Ahura

「自詡名山足此生」，這是張大千的豪語。張氏游屐中外，一般同輩畫家少能匹比，儘管他少年為成名，晚更尊榮，也得因時局變化而離鄉。詩畫一體，張氏又可作為本文的另一代表。「二十餘年來國家多故，予散居四方，西出玉門，南居身毒， 近復投荒南美。...」《大風堂詩》及畫中也不時出現，有家歸不得的悲哀。〈題畫贈友〉：

投荒乞食十年艱，歸夢青城不可攀，村上老人應已盡，含毫和淚記鄉關。

故鄉歸不得，尋夢作還鄉，張大千又有詩：

不見巴人作巴語，手教蜀客憐蜀山。垂老可無歸國日？夢中滿意說鄉關。

自由地區的海外的旅人，臺灣風土代替家鄉，張氏畫臺灣〈橫貫公路通景屏〉贈張目寒，畫上題詩第一首：

十年去國吾何說，萬里還鄉君且聽。行遍歐西南北美，看山須看故山青。

故山的看重，又強調於〈題黃君璧畫非洲大瀑布〉：

夷蔡蠻荒詫陸離，如椽大筆出淋漓。要知故國山河壯，歸寫龍門砥柱奇。

就本文而言，張氏於一九四八年去國，直至一九七八年方始定居臺北，其間多次來臺，只是短暫性的小駐，但其部份創作，合於本題論述，乃予於採入。

張大千離開中國大陸後，筆下的懷鄉題材，亦復時時出現。一位畫家，一生到底有多少關於這方 面的作品，能有統計數據，最為貼切。以張大千而言，就國立歷史博物館出版的《張大千九十紀念展書畫集》，作為抽樣的選材。是書以編年排列，自民國十三年（一九二四）張氏二十五歲，至民國七十二年（一九八三），八十五歲去世。六十年間，選件一百二十，以一九四九年，離開中國大陸為界。一九四九年後，共九十五幅，其中描繪大陸景色者，佔十四件，比例幾佔五分之一，若再排除其中六件書法，及較有特定對象的人物外，那比例就更高了，再把題材限定在他的四川省籍，也有〈資中八勝冊〉、〈夷陵三游洞〉、〈峨眉三頂〉、〈蜀楚勝蹟冊〉、〈長江山水〉、〈蜀江圖上下卷〉、〈峨眉山月〉。〈峨眉山〉題材，在其他地方，就一再重覆地出現，晚年定居士林外雙溪，去世前所作的〈廬山圖》，畫中的廬山，張氏並未遊過，對這個臆想中的名山，充滿著期望的心情及自信，畫上題詩二首：

從君側看與橫看，疊壑層巒沓靄間。彷彿坡仙笑開口，汝真胸次有盧山。
遠公已過無蓮社，陶令肩輿去不還。待洗瘴煙橫霧盡，過溪亭坐我看山。

詩中藉著四川前輩蘇東坡的話，「汝真胸次有盧山」，何其自信的口氣，一派破渾沌創天地，自我造境。畫家至此，真足解衣磅礴了。至於「待洗療煙橫霧盡」，那更是別有所諷，也是期待終有還鄉的一日。

秋風起憶寫家鄉溫馨美景，傅狷夫題自作〈露冷烏樓〉：

露冷烏棲，寫此不勝鄉關之思，傅狷夫時客臺灣，壬辰之秋。

〈故鄉秋憶圖〉上題：

曩時常見之景，癸卯元宵後三日，寫於臺灣。

上二圖畫的都是江南景色，楊柳依依，寄意別情。追想故園家居的作品，細緻動人者，可舉江兆申作〈舊居圖并記〉，畫成於一九六九年，寫其安徽歙縣舊居，布局上別出心裁，窄長細幅，新安江橫分上下，拱橋連接兩岸，江上木筏徐徐駛過，近處但見屋宇、茶畦、水井、亭子， 上方丘陵起伏，最上方則是黃山雲門峰。本幅畫樹，點染霜紅，又是秋風起動鄉關。翌年江氏又作〈定光庵圖〉，畫的是其夫人杭州的舊居，兩畫都有題記，詳述畫中一景一物。畫法上代表嶺南畫風的歐豪年，也有同樣題材的〈仁壽里舊居圖〉。

近幾年來，以「獨立於時潮與傳統之外」著稱的老畫家余承堯，畫作中何嘗不是充滿大陸情懷。余氏擅詩，畫作題詩，雖少鄉愁，但他的〈繪畫自 述〉一文，說到題材的源流，每多追憶所經華北、西南各地，他說：

在靜室之中，細思往跡，雖形體不全，景象迷糊，不能傳真，但約略胸襟，寄之以意，增其背景，亦可恍惚...拙作華山劍門秦關蜀道中諸圖，皆以記憶印象為據，像不像不計也，至若借景於川桂，為石峰嵯峨峭拔爭奇，遊觀於湘粵邊區，盤石高聳...

山水畫因容易表達大陸實地景色，藉著詩文，也可以在花卉翎毛上，領略到畫家的大陸鄉情，以高逸鴻為例，其題墨蘭畫詩：

石自蒼蒼花自香，問誰對此不懷鄉。我家本在西湖畔，何日重尋舊草堂。

對蘭興思鄉的念頭，倒是史上少見，具有象徵離愁的〈鴻雁圖〉上，高氏又題到：

故國渺何處，歸思方悠哉。淮南秋雨夜，高齋聞雁來。

高氏以「蘭香館」顏其畫室，別有「雁高齋」一名 ，從此例亦可見時寓鄉思。至於畫一般具有時景題材的〈菊瘦蟹肥〉，題上「憶江南」 那更不在話下了。另一例則見於陳丹誠氏，畫〈秋色〉題詩：

故園三徑吐幽叢，一夜玄霜墮碧空，多少天涯未歸客，借人籬落看秋風。

高一峰也是渡海來臺畫家，傾向表達故鄉與臺灣本地題材的一位，高氏早年就讀新華藝專，學的是西畫，反因西畫的寫景基礎，使他擅於將個人經歷所見，援筆入畫，大批的畫馬作品，固然是任職內蒙所見，「駝馬鈴聲」在民國四十年代的臺灣，更是少見的塞北風光，高一峰作品，偏於走獸人物，以生活題材，來此表達鄉情，尤迥異於同輩作家，如〈故鄉大蓬車〉題款：

近日作畫頗勤，甚有收獲，此幅故鄉大蓬車，韻致頗佳，旁邊有一五道廟，增加故鄉情調，值得玩味。

這一幅作品，並沒有高氏畫馬筆勢飛揚，塞北的枯索荒寂，卻是高氏速簡的筆法所合宜的，甚至可以說，高氏筆下的人物屋宇車輛，其筆調已非傳統的筆法，而是無拘無束，帶有使用西法速寫的技巧方式。高氏的作品，未見自我的題詩，戊戌年除夕所畫的〈枇杷圖〉卻直呼：「每逢佳節倍思親。」

親之所以思，因親人在故土，思親而思鄉，必然地表達於筆下，高氏在他近乎回憶錄的自述〈無盡的追求，說到：

我實在太愛蒙古草原了，那兒的朋友和風物，無時不在懷念中，於是，我不期而望地畫出他們和它們來。

若論高氏來臺後的作品，懷鄉與臺灣，他是一位入眼即畫的高手，來臺後所見的風土，他從鄉間大榕樹、小土地廟、牧童水牛、到街頭的小販、賣藝郎 中，乃至地方自治的競選活動，摩登女郎，無一不滿收入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