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狷夫的影響於國立藝專一系外,家中開課授徒,嶄露頭角如馬晉封(1919-1999),馬氏作品於師門花青設色的冷沁感,頗多得意,皴法上較為尖銳的斧劈系統皴法,則變為近似麻披的線條,以〈草閣攤書圖〉為例,畫中透過懸崖,延伸出兩株巨松,草閣裏一高士,構圖上取山川一角,松之造型頗為奇特,就如上言,以花青為主的色調,使畫面倍覺涼意,構圖之奇巧,又不為師門所限矣!

對所有的畫家來說,轉益多師是吾師,博取各家之長,其例可見之於范伯洪。范伯洪從學於孫雲生,於大風堂的技法,復融入當代畫家如黃君璧、劉延濤的風格,以〈兩岸山色〉為例,構圖為一河兩岸,近處一亭一巖石,筆法上已受黃君璧影響,但卻加入劉延濤相當率性的筆觸,畫中穿插的柳樹,筆調上更是近劉延濤,遠方水邊房舍夾雜著柳條,這更常見於劉氏的作品中,通幅以墨渲染,情調上又更近於劉延濤。

新一代在臺灣生長的美術系科人物,尤其是民國五十年以後的畢業生,這一批成長於戰後初期的畫家,背景上絕大部份接受專業教育出身,科班受教育的過程中,已非傳統的文人詩書畫一體。以制式教育,儘管主修有別,課程的安排,對西畫的基礎訓練既不可免,也不能無視於當代的外來藝術思潮,生活的狀況,更非傳統的文人化,對山水畫言,風格上的丕變,於焉興起。

總體而言,中國傳統山水畫的脫離現實人生的出世感,又逐漸被拉回到人生的世界,傳統講究的筆墨,渲染法也被整體效果營求下,重墨而略筆,雅淨的效果已為因營造氣氛,水墨氳蘊為尚。

羅芳(1937-)從傳統的筆墨法出發,經營了臺灣山水是羅芳的特色,羅氏畢業師大藝術系,隨即留校服務迄今,師承方面雖以黃君璧、吳詠香為主,但前者之影響較深,羅氏一輩的教育背景,正顯示了接受完整的美術教育,傳統的技法修養,融入西法的寫生觀念,從技法的比對上言,羅氏的作品筆法上的線條為重,然取景命意,已是入眼見的一窗一角了。〈煙霞此地多〉就是從傳統跨出的一件典型畫例。

王南雄(1943-)出身師大,畫風上也顯示出受到黃君璧影響的一面,但與師門畫風比較,王氏的筆墨固然沒有師門來得熟練,卻將之轉換成稚拙,遠離了文人畫所強調的雅趣情趣,也拉回人世間的現實感,茲以〈林野〉為例,畫幅一字橫開的地平線,一株株樹如張傘般地,地平線上的點景人物,採樵歸去的農人,亦常見於黃君璧。無遠景,單從結構,從空間感言,前後的深度相當明顯的二分法,見於其他的作品顯然也是少水墨暈章,題材上以寫生為範圍,也就多於臺灣本地的風光。

江明賢(1942-)的〈空谷遊興〉採橫長幅形的構圖,用排筆兼潑墨,刷出前後景,正如一九七〇年代前後成長的畫家,畫面的布局顯然已採用猶如水彩畫的立足點,注重的只是前後景的差距,來顯示畫面空間的深度,潑(刷)墨與留白,正是大地陽光與陰影的對比之美,刷又與暈染並用,只求在一派模糊中,用赭紅與花靑與墨的韻味,來突出一番新天地。

天友俊(1944-)的作品則喜以描寫明確的物象背景渲染,主題突出,雲煙隱約的對比美是其特色。

中西畫的融合既是這一代的特色,林昌德(1951-)的〈阿里山之晨〉即是其中之一,作者採取單一的視點,明確的空間感,前景之樹、背景之山峰、樹林,筆調墨染固是十足傳統作法,中景房舍,從線條運用及塊面搭配的光彩效果,倒是十足的有如一幅水彩畫。

蔡友(1947-)的畫歷亦足以說明一個風格 的成長,以藝專畢業初幾年,帶有傅狷夫的畫風,如〈嵐光曉趣〉下方之松、上方之雲影、房舍色彩的配置,無非是傅氏風格的引申,往後又入文化美術系,以此基礎逐漸地深於渲染的工夫,部份來自歐豪年的嶺南畫風,及江兆申的氣息,同一情況的如涂燦琳、羅振賢、張伸熙、陳銘賢的發展相似,再往後留學日本,對日本一地的色彩及輕靈的特色,如〈山村煙雨〉樹的用筆與墨之加添,可視為日本畫風的轉移。

涂燦琳(1947-)的畫風約略受到藝專時代傅狷夫的影響,往後就讀文化學院又融入江兆申及歐豪年的畫意,所形成的畫風,筆調上往往以墨點,相互交湊運用,整幅的渲染,顯然是第二代嶺南畫風的渲染法,茲舉〈雨過亂泉流〉為例,畫創作於壬戊(1982年),近於長方的畫幅,畫出村居一角,以俯視的角度,樹叢顯然被刻意誇張,就畫樹法言,以墨團來表示樹叢,這是涂氏個人山水畫中的自我方法。不但見之於此幅,也見之於其他樹林,可視之為將潑墨的方式,具體而微運用於畫面上,利用是一團團的黑,使畫面上產生一 股搶眼的視覺力,畫幅左下,一股澗水,上方峰高不露頂,這種方式採取固定視點的剪影,是這一代畫家所通用的,色調上黑與淡赭為主,渲染的功夫相當深切,涂氏的山水畫題材上出現的房屋、水牛、點景人物,大致取材臺灣鄉間。

邱定夫(1947-)的作風受到歐豪年影響,皴法的用筆色調及水墨渲染,大致可看出師門的手法,這與邱氏出身文大美術系有關。唯其中如〈霧社春曉〉頗有個人面目,畫寫煙霧中近景兩株高松中,遠景的山稜,已是晨霧模糊中,幾叢胭脂紅的桃樹,點出春日的特徵,注重色彩的渲染,實際上在山景裏並看不到皴法,而是以點來表達一層一層的山稜,技法上利用吸水差的礬紙,讓色彩與墨在畫面上融合,產生迷離模糊的晨霧效果,畫法上如用水彩,這種畫法偶而也從傅狷夫的作品中見到,色調上嫩綠的展現,猶如是春日熙和的陽光。

黃才松(1952-)作品的特色,喜好詭異性的構圖,如以幾近垂直性的俯視角度來布局可見之於〈蘇花常醉路長旋〉、〈九份夜色〉、〈鄉情〉,重心上喜置於一角,但整個畫面筆觸與墨韻,往往出以亂頭粗服的面貌。

薛清茂(1937--)的作品也是偏重於臺灣鄉 村的題材,傳統的技法裏,也喜歡以印拓、壓揉的方式,甚至採取水彩畫的技法,以〈山雨欲來〉為例,一折一灣的構圖,小樹人家,從技法上言,山稜的渲染,花青為主調,固為出於藝專傅狷夫一系的風格,房舍的處理,國畫中的用筆實已放棄,恰如水彩的描繪法,幅上顯露出白色線條帶來,如夢幻式的皴法,採用的是自動效果的揉驟方法。取景的方式,縮為一景一角,猶如站立高處俯視所見。

陳銘顯(1951-)的作品以臺灣農村的小景 為勝,以〈蕉園〉為例,畫中透過防風林,呈現的水光帶來一分相當清楚。

密實是蕭進興(1953-)個人作品的最大特色,蕭氏一度作環島寫生,畫稿所得反應出台灣的風景。構圖上密實,寫出眼中所見也就是巨細無遺的融入畫面,為此,對於畫面內各種景物無不照顧周詳,產生了一種非工筆的細緻作風。茲以〈争流〉為例,構景上是山中一角,作者以萬壑争流來表達雨後泉水奔瀉的特色,整幅畫面充塞著景物,甚至中間右上直下的瀑布,並不考慮傳統中國畫的虛空處理方式,這又見之於從畫上邊緣生長出下來的小樹枝,這也顯然是剪取式的窗框景色。畫水採取短截而跳躍式的筆調,但主要還是靠渲染來理出氣勢,對樹叢的畫法,線條筆法已退為次,主要以重色彩敷染出立體狀,以石黃表現受光,深綠墨綠依次表現凹下,從畫法上來講,毋寧說來自於不透明水彩畫法。蕭氏的密實的景色,極忠實於所見,最大的特色是表現在色調上,例如山巒與叢樹的綠、大地草黃、天空,各種變化所帶出來的色彩,對於光影的變化,尤感興趣,如以〈奧萬大的早晨〉山稜上受光與陰影的對比,就刻畫得相當清楚。

中國繪畫的無法與現實生活同步,被歷來的評論家認為詬病的大端。民國七十七年,羅青(1948-)則以白話文學的興起,能與生活合為一,傳統的繪畫,就如同是死的文言文。引用英國詩人艾略特評論語「感知分離」,來形容當代人畫傳統畫,無法把所「知」與所「感」融合為一。新文學運動以當代的口語寫出當代人的思想與感情,從這方面得到的啟示,以當代思想來探索新的國畫表達方式,也應該探取白話文的方式,也就是思想與繪畫 的語言必須更新,方能解決國畫的現代化問題。所謂文言式的繪畫,羅氏認為就是畫譜中的各家各派畫法,也就是不必實地去感受作畫對象的成法。如何建立國畫語言的現代化,羅氏仍然標舉「寫生為基礎」,滲入文言化的「芥子園」、民間藝術及東西洋畫法,來表達畫家的現代思想。正如當代的許多畫家,羅青也是以自己的作品來印證自己的理論,他自我舉例,以探討傳統山水畫與現代科技的關係,用「柏油路」為題材,象徵今日的對「速度」的感受,使用以刷子、或印刷方法式來反應當代新的「感知」,這就是繪畫白話式的語言,另外以棕櫚樹表達中國文化在亞熱帶的特徵。畫「不明飛行物」來說明現代科學新知,傳統山水未曾見的構圖觀點,就此專題,技法上使用金箔的方法,用以達到光線閃爍、構圖的視點隨飛行的連續不斷的擴進。

李轂摩(1941-)則是一位自學成份居多,類似民間畫師的一位。以《李轂摩書畫集》中所見,屏棄了傳統筆墨的修持,直接以塊面狀的色墨來表達,山峰樹石,混沌中利用色面的區隔,顯露以自動技巧的成果,另一件〈鄉間合唱團〉色面的組合,已接近水彩畫的畫法,作為表現坡石的線條,用筆已如西式速寫,從構圖言,也是寫生的一眼所見,題材上的電線、雀群、水泥、洋房,固然是目前臺灣城鄉之際的重現,西式的布局觀念及筆觸,遠大於傳統筆墨。

于彭(1955-2014)畫面筆墨所發出是「黑」,這是于氏的特色,以〈荷塘清且淺〉為例,迫害的畫面,如先拋開具象的認識,只能說是黑團與白點的組合了,從畫面的構成言,于氏是以多種題材,細密的組合,本圖近處屋宇與樹石交錯,中間則是一池荷塘,更遠處是小山,高起雜樹叢生,空間筆墨輕重,實在無法分別,令人回到兒童畫手法的想像空間,論筆論墨,于氏也是以生拙為尚,樹之形、石之堆疊,所使用的幾乎難以傳統的筆墨來認知。從墨的層次上言,明末清初的龔賢,也是欲以重複染,來塑造出超現實的空間,再往上如明初的冷謙,以乾皴擦,空間處理也有點類似的手法,可是時代使然,想來于氏未必追踵前輩畫家,或恐是從純真的兒童畫得其趣。

李轂摩的筆調、于彭的用墨,以及兩人的構圖概念,正說明了這一代畫家脫離傳統的一小例。

四十年間,台灣地區本身一貫的發展外,雖有發僑居港澳的人士來台(包括以學生來台學畫),嶺南一派的畫風甚少於此的風行。從師承淵源歐豪年(1935-2024)是新一代的嶺南畫派,於民國五十七年展覽於歷史博物館,五十九年任教文化大學美術系,影響力也較其他來自嶺南系統的畫家顯著,就山水畫的範圍言,歐氏的風格已遠離其師門,水墨的暈染固淵源有自,但明顯地加入西洋水彩寫生,尤其水墨為主的作品,透過寫生的手法,歐氏能掌握水墨恬適的效果,茲以〈蘭嶼〉為例,一角式的構圖,出現前後兩層,畫中涼臺、獨木舟、人物是蘭嶼的特色,唯歐氏的特色,應是在渲紙上滲染的韻味,本幅可見之於右方一巨石的皴法,中景土坡更是利用墨未乾時,又再加染的水墨法來處理。因此歐氏的山水作品,但見水氣空騰,這種作風尤多見於巨幅景緻的描繪,煙雲的刻意強調,幾乎與所謂傳統中的枯筆皴擦,大異其趣,歐氏的特徵,可以說從師門喜用山馬毫的刷擦,改為筆觸儘量減弱的水墨暈章,如此一來也減掉了嶺南派過度鹵莽甜美的成份。另外如黃磊生亦來自嶺南一系。歐氏對晚一輩出身文化大學美術系的影響,也在於墨色暈染的技法,其例已敘之於前,此外於私人畫室中受教風從者,如廖俊穆,亦從此奠基而變出個人畫風。

海峽兩岸的分隔,一九四九年以後大陸的畫風甚少移入。何懷碩於民國三十年出生於廣東,民國五十年來臺,畢業於師範大學藝術系。中學就讀於湖北藝術學院附屬中學,是以前段所接受之藝術教育,深受黃賓虹、傅抱石、林風眠、李可染影響,師承上與同年代臺灣出生畫家大不相同。何氏於創作外,又致力於藝術評論,寫做範圍甚至及於文化與社會問題。其個人藝術主張,認為面對著日新月異的現代中國社會,藝術創作者最難掌握,如何整合中國的傳統與現代觀念,及中西文化互相衝擊後之自身定位。其作品自認為不以討巧的甜美來吸引觀賞者的注意,而是「苦澀的美感」,因其體認到藝術中的悲劇精神,給予人生的慰撫與愉悅,比起甜美雅麗更為深廣與持久。因甜美傾向於官能的感 受,悲壯直達精神深處,滌淨心靈污垢,激發生命力,提昇我們的情操,使我們經由痛苦的歷練,而得以淨化而獲得安慰與歡愉。他的畫多為黯鬱沈靜的色調,有著一股陰沈逼人與神秘的氣勢,無邊無際的浩瀚與無法測度深邃,如〈暮靄〉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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