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懷鄉大陸的題材
壹、
地域因素影響於人文發展,根深蒂固。中國幅員廣大,畫家早已意會到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美感。所謂「東南之山多奇秀;西北之山多渾厚」。一般人也常說:「駿馬秋風塞北;杏花春雨江南」。畫家取材,一方面是身之所處、目之所遇,另一方面,也可以縱放奇思,作夢幻之境。畢竟,從現實生活出發的周遭環境,援引為繪畫題材是絕大多數畫家所採擷的。明、董其昌《畫眼》:
李思訓寫海外山,董源寫江南山,米元暉寫南徐山,李唐寫中舟山,馬遠、夏珪寫錢塘山,趙吳興寫苕霅山,黃子久寫海虞山,若夫方壺蓬萊,必有羽人傳照,余以意為之,未知是否?
細究這一段話,地域因素與畫家取材的關係的確是相當密切,列舉的畫家,除了海外山,可以說是畫家生長的家鄉。
中國人對家鄉是有一份特殊的依戀情結,古老的《詩經》即說:「惟桑與梓,必恭敬止。」安土重遷,固為一般依靠農地過活的人所信奉,官僚階級,致仕還鄉,尤是慣例,宦途不如意時,必然高賦歸去來,家鄉是個人事業挫折的避風港,即使到一個比故鄉更優美的地方,也有如王粲的信念,「雖信美而非吾土兮」。至於生不逢時,亂離顛沛,流落他鄉思鄉的情懷,與年俱增,更是理所當然。
故鄉的定義是如何呢?想來卻是非常模糊,它可以是祖先所自來的地方,它可以是個人出生的小地點,也可以是一個政治體制的單位。
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臺灣光復,結束了日本五十年的殖民統治,臺灣文化又重回以漢族為中心的導向,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國民政府轉駐臺灣,更形成一次大陸人士的急速移民,又由於海峽的隔絕,歷經四十年來臺灣地區的美術活動,尤其是傳統中國繪畫,從日據時代民間伏流的地位,因國家民族本位的意識,乃復得轉為畫壇的主流。
日據時代,臺灣地區傳統中國繪畫的水準,從質來說,自難與中原的精華地區,如蘇杭、滬上、 舊京相提並論。光復初期,活躍於此地的國畫家,絕大多數是渡海來臺者,民國三十八年以來的移民,其原因是避紅禍,心理上渴望早日回還故鄉,筆下的故鄉題材,便成作品的一種內容,其中山水畫更是切合此題。
貳、
本章所論,以傳統中國山水畫為範圍,為求周全行文兼及其他畫科。更由於傳統中國畫與題款文 學的親密關連,透過畫上詩文的認知,能更正確地了解畫家的心事,渡海來臺的畫家,正如傳統中國文人畫家,詩畫兼修,畫上的題款,正給予研究者,良好的訊息。
眾多的渡海來臺畫家中,茲先以劉延濤為例,劉延濤的題畫詩,最足以表達渡海來臺畫家的心神:
心中日日造山河,旗鼓中原蘊恨多。老樹根邊人獨立,舊會遊處近如何。
「舊會遊處近如何」,曾遊處未必限定於家鄉,就海峽兩岸的區分,整個大陸是一個「大家鄉」,也未嘗不可,時局的限制,對家鄉的思戀,親恩的孺慕,呂佛庭題曹緯初陶壽伯合作〈歲寒圖〉也流露相同的情懷。
故園今應雪漫漫,祇有松梅耐歲寒。遊子天涯歸不得,何人月下倚欄干?
因此,「慰情惟好夢,遣興老丹青。」夢中的家鄉以丹青轉成,正是畫家本事,如此一來,「胸懷多少河山夢,難寫與君君可知?」又說:「乍憐細雨濕春晴,霧鎖輕寒水自輕。望盡青山有似無,故園景色寫難成。」「難成」只是 自謙之辭吧!
風雨連撼客樓,真成大地一孤舟。茫茫萬感家何在?寫得清江故國秋。
劉氏出版的畫集,充滿著故園悲憤,如:
何人大力轉乾坤,線水點山是淚痕。此意悠悠難說與,從君笑我墨池渾。
相對民國四十五年的題畫詩,也是同樣地:
莫將心事話南來,淚酒都門也自哀。猶記蒼惶離穗日,鳳凰木下久徘徊。
劉氏的題畫詩如此懷鄉,筆墨的運作上,確實也給人一份流離顛沛的亂頭粗服感,他的重要師承,來自北京大學時代從遊的名畫家胡佩衡(一八九二~一九六五),來臺後所創的作品帶有濃厚的石濤風格,而石濤本身就有一種「墨痕無多淚痕多」的情懷,從作品上可以體會得出,更含有明末遺民畫家的孤憤感,(未審劉氏名延濤,是否有意於石濤)劉氏於畫上得意地自題:
以髠殘之筆,蘸八大之墨,寫石濤之心,得漸江之質。
籠四僧於一畫,劉氏於此頗為自豪,但劉氏的另一風格淵源來自南宋的夏圭斧劈皴筆墨法。
兀兀窮年筆一枝,心思耗盡有誰知。北人自愛北山好,瘦骨嶙峋骨象奇。
劉氏籍隸河南鞏縣,北山是北方之山,也是北山口的雙關語!劉氏有「北山口村人」印,正是他自己的家園,關鍵是「瘦骨嶙峋骨象奇」的皴法,斧劈皴是最符合的。和馬、夏相比較,劉氏的畫法是在生宣紙上勾砍,卻也創出一番跌宕不拘的氣象,一 般文人畫家追求的恬雅,甚少使用斧劈皴法急切的筆調,劉氏毫不忌諱,反而縱橫揮灑,置之臺北的文人畫壇,真也獨樹一幟,這和一向也喜用南宋人皴法的溥儒,意味上是同工異曲。
〈青龍山圖〉畫的是劉氏的家鄉 款題自做詩一首:
巍巍青龍山,座與北邙對。河洛如雙龍,奔競來相會。我家山口村,山在五里內。冬看山頭白,春看山頭翠。秋山樹支離,夏山雲繋愛。胡為天一涯?隔海如隔代。
比較劉氏的其他作品,此圖的布局密實而少虛空, 幅中石道,一徑通天,幾戶人家散處山間。題識又說,「峰頂一樹,猶如村人燈塔」。這是一個家鄉人的深刻體認處。此圖與上述「兀兀窮年」題詩畫 一幅,從山石布局比對,應該取材於同一地方,兩相比較,〈青龍山圖〉更有實境的曲迴感,也因指名的感情深刻度,筆墨之踏實,令人擊節。
秉著詩畫一體的傳統,溥儒更是渡海來臺前,早已名滿大江南北的畫家。以詩人的身份,其詩淒惻,且多去國懷舊,其中追寫,詩書畫並呈的懷鄉作品,就所見略述於下:
〈羈旅圖〉畫做枯樹下,高士手扶枯樹幹,一 片荒寒蕭瑟境,題詩:
寒林已無葉,不復聽秋聲。祇有羈遲客,能懷 作賦情。
這是借王粲〈登樓賦〉的心情,來描繪他鄉的心境,同樣的心情,見於溥氏〈夜雪梅圖〉的題詞:
香霧夕漫漫,無限輕寒。天涯漂泊見花難。何處笙蕭聞碧落,鶴在雲端。半倚欄干,綠萼珠團。瑤華千點雪中看。苦懷舊時明月色,夢裡湖山。丙申十月憶去年雪夜觀梅,作此詞補畫一枝。
夢裡湖山,何時重遊,只有寄於詩畫。
再舉一例,見於〈珍禽〉,題詩:
霧濕花冠香滿衣,芳菲已歇綠陰稀。瀛州海淺春光去,欲向蓬山何處歸?
溥氏畫故園的作品,雖不多見,但以〈戒臺寺古松〉最能明確表達,題詩:
崩沙斷路寺門荒,況問西峰舊草堂。白鹿不來僧去盡,石壇松影月如霜。踏月松壇跡已陳,白雲一別幾經春。圖成慧聚堂前樹,似向青山憶故人。余曾隱居西山戒臺寺,松皆千年,作蛟龍虬舉之狀,日夕對之,月明風清,吟嘯其下,追憶故山,寫此邈然神往,但在西山之麓,題此二詩,以遣遠懷。
這幅追憶故園戒臺寺蒼松,題材上看似單純,但它給予溥氏創作的源泉,卻是不同凡響,我們熟悉溥氏的畫風向以柔而能見長,清雅文人氣息,固然並世無雙,這棵日夕對之的松樹,在溥氏筆下,卻是展現虎虎生風的一股雄強生命力。若論支持這股創作的力量,該是魂牽兮的故居,何時歸去。何時歸去?作圖以慰,七友畫會會員之一的陶芸樓,畫有〈夢裡鄉圍〉,題詩:
天涯潦倒酒詩酣,秋月春花老一庵。夢裡鄉園 歸未得,祇憑畫手寫江南。
雖非故鄉,卻曾居停,名詩人也是畫家的彭醇士於其〈嘉陵秋色〉的詩塘上重題:
嘉陵栖泊幾淹秋,巖下湯泉小竹樓。舊夢兵戈無處寛,畫圖留作臥時游。
彭氏原籍江西高安,這幅作品成於民國四十六年,畫中最為特殊的是搭於江邊的高竹樓,寫出嘉陵江畔的建築特色。
嘉陵江成為懷鄉的題材,還是與時局有關,四川是抗日戰爭時期的軍政中心,畫家入蜀,旅途所經,足資畫稿。如傅狷夫即謂:
桂林山的突兀奇峭,嘉陵江的蜿蜒清朗,三峽諸峰的蕭森峻拔,長江的急流險灘,這些景物固然可以開襟暢懷,有時也使人怵目驚心。
傅氏與黃君璧該是來臺畫家中,常見描繪湘蜀長江美景的。以傅狷夫言,在他出版的畫集裡,為數不少的「追憶蜀中」所見,傅氏曾旅渝九年,是他個人畫技醞釀成熟的階段。茲舉例如下:
〈長江暮泊〉題識:
曩年入蜀,舟次長江,某日暮泊某處,得稿如此,今日寫之,事猶如昨,恍然在夢中也,甲辰七夕,傅狷夫寫記。
傅氏另一幅〈川東所見〉,畫竹林茅屋,小溪游鴨,一片淋漓色彩,真可謂沒骨山水。黃君璧一向提倡寫生,畫家欲窮山水之妙,必多遊覽名山大川,這是他常提及的主張。黃氏來臺後,追寫故國風光,檢拾舊稿,拈筆重寫,以志歲月。這種作品不在少數,舉凡峨眉山、嘉陵江、三峽、漢中、長城、雁蕩、金陵,足跡所至無不納入畫圖中 ,以黃氏年登期頤,創作之富,可能是眾多畫家中畫有大陸風光最多的一位作者。以他的個人畫風寫生為藍本,畫中韻味,都是歡欣氣氛,充滿活潑生氣的特色,但也不禁有略帶感傷的題詩。如〈畫飛霞洞〉題:
舊游回憶意茫茫,十里叢林接上方。獨鶴鳴秋時導客,野花沿谿暗吹香。冥煙突兀蒼山色,佛火微微破壁光。此日披圖談往事,卅年蹤跡未能忘。
黃氏抗戰時寓居四川,住處附近的柏溪風光,每見於筆下,惟筆者淺識,未見過其畫廣東南海家鄉作品。來台後憶寫大陸遊蹤,亦拈出幾件,以為例証。
〈萬縣〉山水,作於一九五七年,追憶一九三八年入蜀時的三峽風光,生宣紙上,成功地染出長江的煙雨。〈華山奕棋亭〉、〈蒼龍嶺〉,分別完成於一九五八及一九六〇,〈奕棋亭》的畫風與〈萬縣〉接近,而〈蒼龍嶺〉展現北地黃土高原的氣勢,更強調光影的陰陽感覺,也因山峰尖峭,倍覺山勢高聳。一九六五年畫〈峨眉山景〉,一九六八的〈峨眉山途中〉、〈雁蕩小龍湫〉
從視點上來說,均是西式之固定視點,取眼中所見一角。
呂佛庭也有豐富的旅遊作品,出版有《名勝畫集》,所畫〈長城萬里圖〉、〈黃河萬里圖〉更是畫壇所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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