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膠彩畫的回甦

以臺灣日據五十年的影響至深,然而民國三十四年光復,主政者即致力於日本文化的掃除,光復 後長達二十餘年的所謂正統國畫之爭,追根究底,毋寧就是日本畫風的去除。這種爭執,這種特殊時空因緣下的畫風之影響於山水者,本文在此補述。 中國的近代化運動中,師取外洋包括了東洋。單以美術中的繪畫論,日據時代的臺灣固然直接形成膠彩畫,中國大陸的名畫家,如嶺南高氏兄弟、陳樹人、徐悲鴻、傅抱石諸名家的作品中,均可找到日本畫風的跡象,尤其是嶺南畫派的風格最為明顯。

光復後臺灣教育的主導方向,已無日化的成份 ,也鮮少畫家赴日學習日本畫(洋畫則有之),畢竟,經貿的往來、文化的相近,加以大量的日本藝術書籍出版物是此間美術人士的資訊,影響的來源不是學校教育,而是自由來往的學術資料,因此從畫上來考察,大致是部份技法的參用、構景的取法版,這種方式可以說日本經驗的移植,主要因為日本西化過程中,日本的畫家一樣在紙上使用毛筆、水溶性顏料。

最多的是布局的借取,以陳其寬一九五三年的 〈街景〉、一九八一年何懷碩的〈雨巷〉,這兩幅作品從高空俯視的角度,以屋頂為主題,表現出細長上下的趨勢構圖,用水份之多,渲染出溟濛的雨 景,這和日本畫家前田青村一九一六年作〈先斗町街景〉,是相當接近的。

整個臺灣美術史上,日據五十年間興起的洋畫 、以及膠彩畫,蔚然為畫壇主流。光復之初,膠彩畫在國畫之名,照樣活躍於延續日據「臺、府展」的省展,這種現象隨著民國三十八年國府遷移臺灣 ,追隨而來大陸畫家起了爭執,絕對大多數來自大陸的畫家,認為膠彩畫以國畫之名流行於臺灣,甚不以為然,更以膠彩畫源於日本,在抗日慘痛情結下,心態上是無法容忍這種風格的茲生,況且急待建立的民族自尊心,無論在國家政策或民間活動,自然會引起爭執。事實上,從五十年分隔的教育背景下,對美術潮流的認知,臺灣一地對舊式國畫的批判,已出現於公家的出版物,第一屆省展評審完畢後的宣言,此文已引述於前節,茲不贅述。對於此項爭執,民國四十三年十二月,臺北市文獻委員會舉辦〈美術運動座談會〉,由黃得時擔任主席,邀請臺籍畫家及藝文界人士如郭雪湖、林玉山、王白淵、陳敬輝、楊三郎、楊肇嘉、廖漢臣、呂基正、金潤作、王詩琪、鄭世璠、盧雲生等人,反撥的論點認為繪畫的區別應以畫家的精神為標準,而不應取決於用具、材料或畫法,臺灣膠彩畫自有明顯之地方特色,並不等於日本畫,其注重寫生之優點更為當時國畫之所比較欠缺之處,膠彩畫也是國畫的流派之一。

就膠彩畫的主要活動地點,原是當時的省展,沿襲臺府展而來。當日據膠彩畫壇的菁英,如林玉山、陳進、郭雪湖、林之助成為國畫部的審查委員。然從國畫的審查委員的專長,可看出雙方的消長。第三屆起(三十七年),來臺的國畫家馬壽華加入審查員,膠彩畫則陳慧坤。第五屆(三十九年)加入國畫家黃君璧、溥儒,十一屆(四十五年)加入膠彩畫家許深州。十二屆(四十六年)加入國畫家金勤伯,民國四十八年退出。十四屆加入梁中銘、吳詠香、傅狷夫、張穀年四位國畫家。第十屆省展國畫部,在爭執下終於分成為二,第一部為傳統國畫,第二部為膠彩畫,規定第一部以直立式軸為限,第二部裝框背景須加木板,然評審給獎仍然合一,審查委員部份,溥儒未擔任,另加入國畫家高逸鴻,膠彩畫家盧雲生,蔡草如。第十八屆(五十二年),國畫一、二部開始分開評審,分室展覽,這種現象,顯然是傳統國畫的份量,無論入選比率,或審查委員專長,國畫已是居於上風。民國六十年,膠彩畫家逐組織「長流畫會」,於每年冬季,配合省展,舉行會員作品展。至二十屆(六十三年)省展制度變革,國畫第二部取消,資深評審委員改聘為顧問。三十四屆(六十八年)又恢復國畫第二部之徵件,但乃與國畫合併評審,次年第三十五屆,又再二部分別評審,民國七十年,林之助與膠彩畫家組成「臺灣省膠彩畫協會」。第三十七屆省展,國畫第二部正式獨立為「膠彩畫」部,又復於政府公辦美展展出。同時新成立之東海大學美術系,正式教授膠彩畫。

能否從膠彩畫的經驗裏,給予水墨畫某種程度的影響呢,從雙方的爭辯裏,可看出些端倪,膠彩畫家強調其源流雖從日本引進,但深一層言,卻出自唐宋傳統畫院,認為這是明清以來消失已久的北宗系統。膠彩畫以臺灣鄉土題材為主,其客觀精神正是以喚醒中國繪畫傳統裏最光輝的唐宋寫實精神。前舉的「美術座談會」,更標舉出「炎方色彩」為主的「灣製繪畫」。論到技巧層面所顯示的差異,膠彩畫是屬於工筆重彩類,以國畫所強調的用筆言,膠彩畫的重彩,往往掩蓋了線條之美,以光復到今的國畫壇,從初淺的南北二分 宗法,絕大都是南宗,即使可被視為北宗一系的溥心畬,其山水的筆法線條運用,也足與和色彩分庭抗禮,況且整個傳統國畫裏,工筆畫的風貌實在佔少數,膠彩畫作為輪廓的線條,大都屬於鐵線一 系,甚且僅以淡墨為界,這在向來標舉書畫同源的中國畫,自然無法接受。再從墨的運用上來說,水暈墨的美感,幾乎無法在重彩細筆的膠彩畫上找到,這與當時習見墨為底的國畫,當然是南轅北轍。再說題材,膠彩畫能與臺灣地方相結合,這也是膠彩畫家排斥傳統國畫僅能以臨摹,或象牙塔裏的題材,兩不相契合的地方。從這個觀念衍生,膠彩家對形象的處理態度經過素描訓練,出於寫生,要求形象的合理性,取景構圖往往近於西畫,視寫意畫為業餘畫家墨戲。

日據形成的膠彩畫風與中原傳統風格的爭執,身為膠彩畫畫家的陳慧坤,也作了中和性的意見。 他標榜「意、實合一」,溶寫實與寫意於一爐的理想主義,進一步對當時的兩種海島與大陸移來者,有如下的敍述:

本省的美術工作者,經過好多年的研究,對於寫生已經有了很好的基礎了,但是,產生你的作品還要接受幾千年來流傳不斷的祖國文化。因為假如先會用死板的手法寫生,而無含蓄著更高的意境,那末,此種作品完全是死的藝術要說寫生是以真見長的話,那麼任你怎麼拼命寫生,也不會勝過照像的逼真。在看中國美術史也可得到許多教訓,美術的產生大都是從大自然的環境中產生出來的。到了唐朝才有李思訓、王維等名家。王維的畫中有詩,詩中有畫的名言,也不過是內在的寫生。就是寫意的 寫生,直到宋更為充實,他用肉眼與心眼去欣賞大自然,而產生了世界上萬年不朽的作品。外省的作家,各有精到筆法和優美的傳統的作品。但是古人有言:「入法脫法」,既經了解某一家的筆法之後,必須進一步表現自我,建立自家的筆法、風格,才能稱為到家。而且精 研了很多古法,念了幾萬卷的理論書,看了好多畫以後,還要跑了很多地方,參觀許多名勝古跡,才有名作品產出。構圖時須從大自然的深奧的啟示中去領略出來,有自然的奧妙才有清新的作品,也才有時代性的作品,這就是既要寫意,又要寫生的意思。我們要建立新時代的新美術,先要建立了正確理論的途徑。

從事膠彩畫的第二代畫家,也顯然受到現代繪畫思想西潮的衝擊,與傳統中國畫一樣的西化的成 份更是明顯,如以傳統重視的筆墨來說,幾乎完全在畫面上消失,賦色法也是多採用如油畫一般的方式,甚至以玻璃粉石膏打底以增其厚度,它與傳統上的「凸起絹素」中的壁畫法,雖然接近,但在氣息上,仍有太多的距離,就賦彩言,臺灣地區已接近成熟的「炎方色彩」觀念,民國三十九年以來的國畫,仍然是傳統保守的一系,對「光」所生的「色」,處理上只能有陰陽的觀念,賦色的基礎上,無論是淺絳、青綠,都不外乎此。因此,林之助感嘆地說:

被稱為東洋畫的賦彩工筆畫,所使用的顏料用法,目前可能只有從事東洋畫的人才能處理,這是件可悲的事,這種華麗而典雅的賦彩法, 其處理法在世界上也是中國所獨有的,為什麼我們要讓它失傳,甚至排斥它。

不幸言中,能在炎方色彩觀念,帶入臺灣地區的山 水畫,還是第一代的膠彩畫家,這兩種風格有否如此的調和可能嗎?

水墨傳統與臺灣在日據時期臺灣本土畫風的建立,相異性的隔閡,表現於初期省展,更明顯的是表現於代表私辦展覽的臺陽展,臺陽展之容納膠彩畫,初為民國廿九年的林玉山、陳進、郭雪湖等三人,光復後卻遲至民國五十年代,台陽展的新會員才增加了國畫部的蔡草如。從畫風論,林玉山及郭雪湖早年的基礎均從傳統國畫開始,然而,光復後膠彩畫與國畫的融合,只見到林玉山一系的嘗試與成功,這歸因於林氏家學的背景,且其日據時期始終鑽研中國文化,對水墨畫創作也未會中斷,京都學畫時期對唐宋古畫尤曾致力,對大陸畫風也有所了解,畫風的轉變即使是外再在因素的催促,內在方面的配合倒是相當自然的。

另一方面,成立於日據時期臺灣最大的民間美術社團──臺陽畫會,情形正相反。臺陽展國畫部的會員都屬於省展第二部的畫家。在臺陽展審查,重視的是寫生與現代意識。不論是水墨或膠彩畫, 如無寫生根基與現代意識的,都不受歡迎,致使許多水墨畫家知難而退。同時,在師大、藝專等校學習的青年,所學的又多為此種傳統水墨,因此使臺陽展中不但傳統水墨畫逐漸減少,連展出的作品也滅少。到了第三十三屆、三十五屆才有薛清茂以水墨畫獲獎。七十年代,水墨畫又顯露新的趨勢,在臺陽展上也逐漸發現含有時代意識的水墨畫。

茲以「臺陽展第四十屆」 (民國六十六年八月)為例,評審委員賴傳鑑的意見,「國畫部本屆收件五十七件,入選二十三件,入選的作品與省展最大的不同,是所謂的傳統水墨畫在數量上較少,然這並非意味國畫部不重視傳統,而相反地希望水墨畫家多提出作品參展,只是現代國畫必須要有現代意識,絕不能與現實生活脫節,我們所淘汰的是模仿的、臨古的、抄襲的沒有時代觀念的作品,因此許多作家有自知之明,知難而退,所以收件的作品 ,絕少有四君子、蟹蝦等陳腐題材的作品。.......就出品的作品題材而言,最多的是山水,其次則花鳥,而最少的是人物與走獸。」大致上這是延續臺陽展的歷來的觀念,而林玉山的評語,也是他日據以來的一貫看法:「通觀一般應徵作品的表現法,形成兩種形態,大約半數是以寫生為基礎,描寫本省特殊的風物與生活,另一種即偏重臨摹,或以遊戲筆墨揮灑者,雖風格各有不同,其趣各異,祇能具有相當的水準者,都可獲得入選,但優獎作品,則必有堅實良好的基礎,且富有創意的作品為原則。」

「臺陽展」闢有國畫部,但仍膠彩水墨並呈,以此次得第二名之蘇連陣〈雨後〉為例,探橫向形式構圖,取景當然是如臺陽會員所重視的寫生,單從黑白圖片看來,有如一幅水彩畫,正如賴傳鑑所 說的「可惜留的空白過於草率,尤其中下方的水塘與上面煙霧不分。」這一種風格的取例,也略可說明在大環境的更改下的小變。

從林玉山已發表的作品編年,至遲在四十七年的〈武陵春色〉成功地融合膠彩畫 的「炎方色彩」觀念,於水墨與青綠之外獨樹一格,構圖上一峰突起,雲鎖山腰,不作幻想式的重山峻嶺,此後本此理念,表現陽光耀眼下的白沙灘,同樣題材的〈黃沙丘〉,對亞熱帶的臺灣地理,固為鄉土的描繪,色彩的亮麗均源自膠彩畫的手法。林氏的倡言寫生,任教科目為花鳥畫,均令人較不注意其山水一科的成就,但遊歷寫生的山水,於六九、七二年間左右,遊印度、歐洲、美國歸來所作 的〈喜瑪拉亞山〉、〈瑞士鐵力士山〉、〈美國大峽谷〉的寫生作,連續的作品裏,又以膠彩的設色畫來表達,但此種畫明顯地看出注重水墨的輪廓皴法,墨韻筆法與色彩的相溶,另一方面,取景已是定點透視的構景,對山峰岩石,注重塊面的結構,質感的強調,隨筆法與色彩出現。

李秋禾為林玉山之學生,其作品〈歸暮〉主題上選了台灣到處可見的防風林,並排的木麻黃,田間小路,農婦伴牛歸去,而遠處一輪落日,色彩上強調餘暉反照的光茫,從取景上言,這是掌握現實所見,這種立基於日據以來膠彩畫的觀點,在與水墨畫系的融合上,本幅是十足表達於樹幹、樹枝、土坡,乃至於赤牛。從鄉土觀念,從膠彩與水墨溶合,這是一個可以令人感到美滿的結局。可惜李氏英年早逝,遂使師門後繼少一人。

膠彩畫的名家未嘗不揉入水墨的技法,只是不如林玉山之專注,如陳進之畫〈慈湖〉,陳敬輝作〈春〉,也均是成功的例子。新一代以中國傳統繪 畫為基礎,援引膠彩的敷染觀念,詹前裕是少數的畫家之一,詹氏於任教東海大學美術系後,畫風轉傾向青綠設色,風格細緻,以其所作〈碧潭〉為例,全畫起先乃以淡墨勾定全局,第二步之皴法、渲染,其骨法用筆,固然不出傳統,唯青綠設色之習慣,重青重綠的施為,在色調上,已非傳統的平塗,反而表達出雲霧迷漫的效果,這與膠彩的層次感,尤其相通。就膠彩畫的建立、壯大,進而萎縮,其優點之影響於往後水墨繪畫,範圍竟是如此細微,實在令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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