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筆墨的變局
四十年來中國畫的大變革,粗淺的二分法言,所謂傳統畫與現代中國畫,其間的差異,從精神層面到技法形成,都可截然二分,而「現代中國畫」所欲標榜的,正是從舊的觀念中解脫出來,以本文之山水畫為界,傳統山水畫的技法,包括皴法、樹法,逐漸的被揚棄,代之而起的手法,可謂無所不用其極,美名之以自由創作,已無任何的限制,手法上若以傳統的筆墨觀言,述其重要者下列幾種。
壹、潑墨與西風
張大千因駐留歐美,時當美國抽象表現主義大 行其道,張氏從市場取向,加以個人眼睛健康已無法畫細筆,逐由此一變,反而得一新方向,惟張氏並不承認為歐風美雨的影響,將潑墨、潑彩上溯唐代王墨(洽),托古改制固然是表達了中國本位的自尊觀,從時空背景言,與歐美的藝壇卻有脈絡呼應可尋。
潑墨(彩)法之為用,從依附於具象的筆墨中 ,抽離出來自成單元,正如美國抽象表現主義者,將筆墨(包括色彩),放縱性的揮霍,如此一來,傳統的筆墨(色彩),不必假借任何具象的述說,那傳統的筆墨觀念,可以說是更進一步的獨立突破。
張大千潑墨風格的形成,始於旅居巴西時所作 的〈山園驟雨圖〉,據其告知江兆申,「創作此圖時候,正是午覺醒來,旅寓的八德園,恰有一陣快雨,突然降臨,雨勢滂沱下,景物一派空濛,乃乘興援筆畫出。」這幅畫取景於園中一角,前方修竹亭亭,上方樹枝低探下來,左方但見山壁,下方水草因波搖曳。畫的布局,充塞著各種景物,可說了無空隙,但覺樹頭水波迫在眉睫。大千先生為強調驟雨來時,綠葉濃翠,畫的上半部,用石青和濃墨一再的點染,景物已漸不求必似,大有自然為一片渾沌。
這一片渾沌之美,正是孕育了張大千往後近三十年,最具個人特色的潑墨、潑彩畫風。張大千く四十年回顧展序文〉自謂:「余年六十(一九五八年),忽癭目疾,視茫茫矣,不復能刻客意為工,所作都為減筆破墨,世以為創新。」然而,旅居法國的抽象畫家趙無極,素與張大千有所來往,趙氏的抽象畫風,一向是具有中國山水深遠、空靈的美學意境,從交接上言,必然是聲息相通。
潑墨而外,張大千復有潑彩,民國五十四年,張氏旅游瑞士,以此為題的山水,如五十六年的〈瑞士雪山〉、〈山雨欲來〉均是。此種由石青、石綠(部份使用壓克利顏料)、白粉、朱砂,交融出的瑰麗裝飾效果,對中國畫傳統的綠、金碧作風,可以說是一種變局,另一方面對應西方現代的風格,這是運用自動繪畫的表現技法, 以大量的水份渲染,加以墨彩的相互暈滲,顏料在畫面流動、沈積、交混、重疊,所形成的各種人為 無法控制的畫面組織,其視覺效果,一派迷離,出人意表。
張氏本人儘管否定西方的影響,但他與立體派大師畢卡索之會晤,感其「日以新構想以試新創作,一變再變,乃至千變萬變,會無稍懈。」這種創意作上的自我提昇,必然是給張氏有所啟示。張氏旅居巴西(一九五三~一九六八),其時聖保羅城每雙年之繪畫展,為世界大畫展之一,其抽象畫風,當為張氏所耳聞。又張氏四十二年訪美,亦正是抽象表現主義當道時候,以張氏之敏感,當非不聞不知。
大筆寫意潑畫畫風,自張大千出現後,給予臺灣畫壇的影響,在其大風堂弟子中,如孫雲生出現與師門相同的面貌。在其他的畫家,則善自變化, 由自己的本來面貌上,運用墨的滲透、點、面來寫出個人風格。如胡念祖即是,胡氏早年的工細山水,卻在民國六十二年出現了墨趣渾沌的山水畫。運用上胡念祖的具體山樹形象,仍然保留得較為清晰 ,尤其樹木,房屋,橋、點景人物,大致還是本來面目。如〈潭影空人心〉(見《雄獅》23),畫寫 深山一角,山橋流水人家,依然可辨,但整個右上部是幾團塊的組合,是山岩,是樹叢,並不區別,反而利用黑白的對比,來暗示空間的效果。
六十一年左右,王瑞琮的作品,也有這種風格。相對於前述諸位,王氏的用墨、筆痕顯得清楚。王氏也是強調書法中草書與行書所顯現的妙用。如其所作〈山水〉,前後兩山,谷中屋宇錯置,前景是大筆揮灑,轉折中顯然筆趣多於山形的寓意所造成的效果。
另一方係潑墨的手法,又參以些許具象的些微事物,以張大千為例,亦常習用如此作法,這種處理方式是大多數畫家較喜用的,其例如劉平衡的〈溪山界遠香〉又是,方幅的畫面墨之為用是坡陀,是起伏的遠山,近景的紅樹出以具象形貌,為體認山水之證。
洪根深將抽象與寫實並容,或許如張大千式似的潑墨畫,也是出現屋宇、小舟、人物等等具象事物,將抽象水墨與具體事物融合於畫面,可視為將古今中西包容成一體,再以紙印、拓印、揉皴、暈染等方法,這是六十年代以後許多畫家所喜歡採用的,洪根深也是其中之一,師大學生時代洪氏頗力於清代畫家龔賢的點染畫法,往後結合抽象表現與傳統筆墨,茲以六十五年的〈岩崖〉為例,略為橫方的構圖,下方是水墨暈章,上方地平線上洪荒遺留的岩石,氣氛的塑造上,大地深沈靜寂使人欲大聲吶喊。
孫瑛亦是一例,一九七〇年代的〈山間〉,從題名上認識,幾筆橫向動勢的排筆, 墨跡顯示抽象的情趣,畫中只借著似枯木、帆船的點景,上天空白,下地空白,整幅畫與其說是山水,毋寧說是一幅抽象畫。
楚戈(袁德星)於其一幅畫〈梅花〉上曾題: 「抽象與具象之交響乃吾畫之意象也,先以亂筆構成一抽象之結構,此時心中了無梅花蹤跡也。然抽象結構不過發洩了一種意念而已,若不和自然聯繫,似是有形式而乏內容,遂於隙地圈點梅瓣而成此圖。」這是他個人自道。最直接的說,袁氏的畫面正是以狂野的粗筆,橫塗直抹,大有即興的抽象表現主義意味,然後再以具象的點景表達出形象來。以〈海之夢〉為例,畫寫作者金山海濱旅遊記憶,山巒以幾筆重墨勾出,復加上敷染,利用棉紙的暈染,產生一片幾近模糊的林木與山地交錯的影像,魚船也是寫實,利用墨色的滲暈,作出幾近漫畫的效果,這種作風尚且具體,如帆影更是以排筆直接刷出,上下幾道飛白,這是袁氏特別喜愛的方法,然手法不外以抽象的意趣來醒人耳目,點景來引人進入一個如真似幻的世界。
另一個清楚的演變見之於建築物,當代都市生活的畫題,引進樓房現代建築的題材,自是古代所無,古代建築為題的界畫,顯然是當代畫家所不取的,因此,出現了與古代不同的表現手法,實際上,也可以說是筆墨的不變。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對景的觀念,因立足點的不同而起了變化。
張德文一九七五〈關渡遠眺〉以現代房舍入畫,猶如古代界畫,但已不用尺,而以徒手畫成,這種以新事物為題的作品,雖然是所謂時世粧,畢竟配圖的背景如樹石山巒,還是從前的技法所能表達的,作者畫此雖也以古代筆法為之,然而,也從設色來突破,其對台電大樓的描繪,雖然沒有用機械性的界畫表達,顯然,徒手式直線的運用,還是相當清楚的,然而,下一輩的畫家又有所不同,茲以「八十年省展」所見為取樣,可知形態之多樣,林進福的〈淡水〉,畫之布局,前為小樹,中景為房舍屋宇,遠景則淡水河之河水坡地,並略顯觀音山之坡角,屋宇畫來線條分明,牆瓦之直線,雖不見用界,其組合交替,並未見混合筆墨,再以高義瑝的〈臺北的天空〉為例,前景之廟宇屋頂,畫瓦畫簷,線條固然清楚可見,墨暈的運用,已逐漸顯出,再看中景,已漸利用墨色來與線條交融,越是遠景越有這種現象。王鈴蘭所作之〈生活〉其畫題刻意作高樓,大廈旁的飲食攤販,對光影的強調,以畫面所見,可能是夜景,是以作者刻意露出攤販棚下的黃光,就高樓言,只是以斷續的短線,卻輔以大量的色墨渲染,甚至地面都出現了大塊的墨面,李宗翰的〈都市之夜〉,其中所用的細線,實際上在畫面只是提醒的作用,畫中所見的陸橋,固然是大塊的墨淋漓所塗,面與面之間留出淡墨,實際上已是採用光影的觀念,來畫出塊面的立體感,遠方的整排高樓也是如此,這種畫法實際上已是如水彩一般地將墨代色的面與面結合,只是利用傳統的墨趣來說明是中國畫而已,從構圖的角度,張德文之〈關渡遠眺〉,猶是有天有地,林進福尚且如是,但已無左右圓滿的構景,至於後三幅全然是塞滿畫幅,所謂虛空的運用,留白的意趣已為現代西畫寫生觀念所取代。
畫面上幾近抽象,將之歸為山水畫,難免牽強之譏,但是畫家的作品題名,當有助於畫科的釐清,如王攀元的〈黃河之水〉,方幅的畫面用墨刷出黑白三塊,淡墨處分出如水的細流,自可作黃河之水的連想,與傳統的筆墨之趣比較,這顯然又是「刷」筆下的墨趣,從墨的深淺上來一份矇矇之冥想,與此相同的一個例子,見之於李蕭錕的〈山水〉,這兩幅的構成,幾近上下相反而已,墨趣的差別無幾,這種追求單純造形的變,或許可以歸諸西方「構成之美」的另一面目,關於這方面創作,理念上更接近西方手法的該是顧炳星,以〈建築〉為例,方形、三角形的格子,成列排起,或許可謂得自現代摩天 高樓的玻璃帷幕所來的創意,從深淺不一的墨色,做出光線閃爍的變化,從題材的選擇,到筆法線條的捨棄,出以單純的幾何形之美,也可見中國畫變革之受西洋影響。
在這種墨的「構成」風氣下,另一例見之於李茂成的〈水墨作品〉,相對於前二者,這一幅是以乾墨層層堆積,再輔以細線條,斜向的取勢在單調的結構裏增加了些許動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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