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域外美術思潮及其回應

美術的發展也如近代中國所處的境地一樣,免 不了西潮東風的衝擊,其醞釀以近代言,可溯自二十世紀初期,然就光復後臺灣地區為範圍,傳統國 畫受到抨擊,已早在臺灣產生,前已述之。再就整 個畫壇言,一般所謂的「中國現代畫」運動成形而 具規範者,當以民國四十六年的五月、東方等畫會相繼成立為重要里程碑,這些成員不但以畫筆,也以寫作發表理論來支持自己的畫風,一時也風行畫會的成立,如現代版畫會、四海畫會、今日畫會、長風畫會、集象畫會等等之標榜現代的氣息,可謂一時蠭起,往後又有了更多畫會的成立,大致而言從民國四十五到五十五年這十年間,西方的抽象表現主義、超現實主義、及非現實主義的畫風,在臺灣的畫壇得到正面的反應,往後普普、歐普的思想也一一引進。再往後推移,歐美的繪畫潮流可謂一一在臺灣呈現,如一九七〇年代的新寫實主義等,惟以本論文命題,這些新運動相關的作一敍述。

第一節 五月畫會的出現及中國山水文畫的新傳統展覽

民國四十六年起,「五月」、「東方」兩畫會成立,就當時的畫壇而言,接受了風行國際的抽象主義繪畫,傳統繪畫再一次接受西方新潮的衝擊,從表面上而言,這是全盤西化的移植,然而在參與者的言論中及作品標榜的精神內蘊,卻是強調回歸中國的本質。趙無極在法國揚名的例子,一直為此時的提倡所揭示為模範,西方成功的克萊因(Franz Kline 1910-62)、托比(Mark Tobey, 1890-)等人援引中國書法創作的實例,與傳統繪畫「書畫一體」的觀念,聲氣相通。抽象的表達,即是揚棄自然界形象,以畫家自我的思想,主宰畫面的一切。從中國畫法美學強調「超以象外」、「得其環中」。中國繪畫,尤其是山水畫,本身藉以表達的形態,如樹法,皴法,以至於虛實相映的留白觀念,從抽象畫的觀念言,幾乎也可以視為一種藉符號來表達的藝術。中國畫裏追求筆墨趣味,本身也是相當契合抽象化的,這些先天上的相符,使傳統與西方的美術新思潮能有對話的機會。

本文以論題所限,只以山水畫為範圍論述之。在這兩個畫會成員中,則以劉國松及莊喆與馮鍾睿的理論與作品,較為明顯及代表性。

劉國松原籍山東益都,民國二十一年出生於安徽蚌埠。父親於民國二十七年殉職於武漢保衛戰,遂與母親流浪於湖北、陝西、四川、湖北、江西一帶,生活之苦,自不待言,讀小學歷經抗日及勦共之戰亂。一九四九年來臺,民國四十年,入臺灣省立師範大學美術系就讀,就學期間,中國畫受溥心畬影響較大,西畫則受朱德群影響,於西洋藝術,則受馬蒂斯和盧奧創作思想影響。

民國四十四年,師大畢業,至基隆市立中學任教,一九五六年五月,與畫友發起組織「五月畫會」,積極推動現代藝術創作,在整個所謂臺灣現代 繪畫的運動過程,劉氏及五月畫會,扮演著相當重要角色。此時,劉氏深受西歐畢卡索立體主義、康丁斯基抽象主義、克利超現實主義畫風影響。一九五〇年代,紐約抽象表現主義盛行,對自由創作、尊重個人意志作風,深為嚮往,固於西洋當代美術畫頗為研究,一九六一年,故宮文物出國赴展覽,劉氏得睹歷史名畫,如范寬〈谿山行旅〉、郭熙〈早春圖〉、沈周〈廬山高〉等圖巨山堂堂氣勢,乃至梁楷、石恪的大寫意筆法,促使他在六〇年代,就提倡民族性的重要,除反對摹仿西方和全盤西化。自民國五十年起,進而嘗試個人的水墨畫法以外,並不斷發表鼓吹、創新、對當代權威體制批判的文章,其後部份結集為《中國現代畫的路》、《臨摹、寫生、創作》,來表達個人中國畫壇所應發展的方向。民國四十八年,劉氏赴成功大學任教,翌年轉任教於中原理工學院。五十五年,得當時任教於美國愛荷華大學藝術史學者李鑄晉之推薦,獲美國洛克菲勒基金會獎助,赴美研習,此行並於威斯康辛州立大學和愛荷華大學擔任客座教席。民國六十年,應聘任教香港中文大學美術系,並兼任系主任四年,一本推動現代畫旨趣,設立校外部水墨畫文憑班,成立鋒美術會和香港現代水墨畫協會。七十年起並赴大陸參觀訪問,於各大都市舉行畫展,演講現代美術思潮及現代水墨畫創作。

劉氏個人三十年來之畫歷,雖有部份時間,旅居國外,但與臺灣地區之現代繪畫發展,息息相關,其作風可視為在現代中西藝術思潮衝擊下的代表人物之一。

劉國松自言創作理念的改變,因來自當時紐約抽象表現主義的書法運用,以及見上述故宮藏名畫的啟示,和震撼。就傳統的繪畫而言,劉氏為他的抽象作品技法提出說明。辯解中盡量的說明與傳統的淵源。要旨是法雖新,精神卻是古已有之。以傳統山水繪畫重視用筆,及皴法來說,劉氏提出「革中鋒的命」「革筆的命」,認為真正筆墨,指的是在畫面上所見到的情趣,墨是留在畫面上的痕跡,也是留在畫面上的滲量效果,這種形態,並不一定是如寫字要用中鋒,提出畫史上的名跡,如馬遠、夏圭是用偏鋒的斧劈皴,也未必用一定筆作畫,如米芾是用蔗渣或蓮蓬作畫。更進一步引證歷史的特殊技法,如王蒙以弓彈粉畫雪景,王洽手抹揮灑墨汁,宋迪張素敗牆,郭熙塑畫,朱象先洗墨再畫,這種不以工具區別為限,古已有之的情況,說明他個人採用特殊的紙張、墨、筆,是與時代同步,與個人生命合一。對「皴法」的解釋,視為現代西洋畫語上的「紋理或肌理」,而此「肌理」也未必一定得用筆表達,其理論目的即在突破筆墨法、皴法的限制。同時,劉氏自己所使用之紙張,能剝掉紙筋、能揉皺後拓印,帶有自動性的趣味,都用來與他的理論應合。

莊喆,民國二十三年生,北平人,畢業於臺灣師範大學藝術系,曾任教東海大學建築系,作品曾參加聖保羅國際雙年藝展、巴黎青年雙年藝展、西貢國際美展、香港繪畫沙龍同時獲得金牌獎,並曾在美國及澳洲多次展出。旅居美國。國立藝術學院成立,曾任教該校美術系。

關於莊喆本人畫風,民國六十二年六月,他個人於臺北鴻霖畫廊展覽時,有一段自敘:經過了這些年來的摸索,我自己的道路是迴旋的,從一九六二年起我開始以渾成的手法表現「自然」,由於運用的是快速的技法,畫面呈流動狀態,因此形狀的把握和研討就很困難。然後我開始加入紙的造型,以貼的辦法使形凝固,作畫時也就因為形的加入而必然呈現安排和計劃的過程,這樣想不到一下就是六年。一九七一年我突然對造形滲合筆法渾成的方法厭倦,直接恢復再潑染與運筆齊下的方式作畫,也覺得像解脫開長期的束縛那樣歡快起來。這兩年中一直平穩的度下來,這就是目前的結果。我未改變題材,使畫的成因仍從「自然」出發,透過了自由的構圖,還原出那原始的力量。這些已成為我不可分開的一部份。

將莊喆的畫歸入山水畫一門,未知能否得到他本人的同意,然而就如前述,一九六七年,由李鑄晉、羅覃(Thomas Loton)籌辦的「中國山水畫新傳統展覽」,即是標以「山水畫」,莊氏是其中之一人。莊氏視「自然」是一種力量,對自然的描 繪,無論是把自然擬人化,或者視一種「對象」,都是一種「觀念」的區別而已。對抽象主義者,或立體主義者,自然的「實」,把它轉變成原初的形態,那繪畫的表達是點線面的組合。由於繪畫必須以繪畫語言表達,再怎樣的寫實,即使是新寫主義者,借助照像機的眼來捕捉自然的對象,那也只是觀念下的產物,而非自然本身。因此,如何保持自然實質,保持最初的感動力是是相當困難的,也唯有透過「實質」,才能傳達出自然。

莊氏的一幅畫題名〈憤怒的南山〉,筆勢飛揚固所謂書畫一體者,深淺之色調及造形,一如山川幻象,視為新表現之山水畫當然曰可。

從媒材的運用,到理論的印證,這是當代新一輩崛起藝壇的手法。莊喆對山水畫的詮釋,引用英國蘇利文的說法,以「中國山水畫已發展為一種視覺象徵的語言。」但他個人,「觀察中國的山水畫發展,這種象徵的符號已暮窮途。」也認為「美是多元化的,象徵必也是多元的,是可以變更的。」然而這種變更的方式,莊氏卻反對寫實一派,而以金石一派的吳昌碩,齊白石在寫意花卉的成功,「山水畫必得重新塑造觀念,擺開『應物象形』的六法論,重新發現象徵的意義才行」。從這樣的信念,莊氏進一步認為「未來的山水畫會走上超實體的象徵上去。」批評今人勇於提出寫生的口號,實在是一大諷刺。何謂「超實體」呢?指的是「國畫傳統中形的誇張還可以再變些,走到暗示和比喻上。」莊氏的理論文字,較注重思想層次的抒發。認為山水畫的產生思想背景,是捕捉不到中國的藝術精要。

馮鍾睿,河南省唐縣人,民國二十三年生,為海軍軍中畫家之一。作品會參加四屆全國美展,聖保羅國際雙年藝展、民國四十九年獲香港首屆繪畫沙龍之銀牌獎,並曾在香港美國及澳洲多次展出。

馮氏之〈PINTING 1963-15〉一如潑墨山水之一角,雖以油畫為之,猶如水墨之淋漓,歸為山水,誰曰不宜。

抽象畫風的引進,影響成於畫風,進而以「中國山水畫」的名目推向世界,於一九六七年,由旅美藝術史家李鑄晉及時任教於哈佛大學的羅覃,於美國舉行「中國山水畫的新傳統」,參展的畫家為余承堯、王季遷、陳其寬、劉國松、莊喆、馮鐘容。其中王季遷活動地區為香港、美國,與本題無涉,另余承堯、陳其寬的畫風為具象,本文將另有所論述,其餘三位則為抽象,且為五月畫會會員。為文介紹的李貝,認為這幾位畫家「有志於融會東西文化於一爐」,創作了一種新穎的藝術表現形式。

當時任職美國堪薩斯市(Kansan City)的納爾遜美術館(Nelson Gallery-Atkins Museum)館長李雪曼(Sherman E. Lee)給予相當高的讚語:

如果有人認為中國的國畫藝術,在十八世紀之後已告消失,則在看了這個畫展後將會大吃一驚。

席氏指出這些畫家的特點:

他們的取材,結合了中國的傳統藝術及現代藝術。使人看到中國現代畫家用傳統技巧作嶄新表現方式作品,在是一件賞心樂事。

將劉國松的作品,納入山水畫的範圍,不管其作品形式為抽象意味,或抽象表現主義,但其畫目的品名,一直是相當多的山水畫成分,如六六年的〈瀑雲〉、五七年的〈黃與灰山水〉、〈蒼蒼雲山〉、五十年的〈陰山〉(圖見《劉國松畫展》臺北市立美術館出版)實在不勝枚舉。事實上,其中畫組成的母題(Motif)似山、似雲、似瀑、似水均若有蹤跡可尋,評論家亦以其畫充滿山水型態,如蘇立文即謂:

劉國松的畫,無論看來多麼抽象,卻始終含有山水的意味。

劉氏本人畫上的技法,亦頗以創造新山水畫的皴法自得,他不僅發掘了表現筆法的種種可能性,而且還探索水拓潑墨,紙背著墨等技法,他又運用紙張本身的紋理,在紙上撕下粗糙的的紙筋,因此畫中就顯露出絲絲宛若電光火花,閃亮的紋路,在森林岩塊中穿越併發。至於後來,劉氏旅居香港,於七十年後,創作如〈四序圖卷〉、〈香港海景〉長卷,具象山水益發明顯,惟地域已逾本題之外,不再論述。

一九四九年後,成長的畫家,無論是本土的新生代,或者來自大陸,前者既不全然受日本影響,後者也無大陸傳統包袱,也容易在反抗精神鼓舞下,極容易接受新觀念。一九六一年起,如當時之新派繪畫團體,「五月」,「東方」成員,逐漸向水墨渲染發展,兼合西洋抽象表現技巧,開啟了現代「水墨風格」,六〇年代,可以說是新派作品的國 際進軍名利雙收。但無論如何抽象,現代水墨必然 是依附於中國傳統,如一九六六年,美國太空人登陸月球成功,劉國松品出現畫太空的題材。余光中氏即大為解說劉氏這種以圓形,弧地組合的作品為「虛與實,遠與近,空靈與博大,凝注與渾茫之間的交錯」,並將圓球讚美為「中國玄學用以象徵生命起源的形相」。然而對這樣的畫風,一定要解釋成「生命的起源」、「太極生兩儀」、「陰陽消長之狀」,李元澤卻持負面的評語:

六〇至七〇年代之際,劉莊畫面上的改換,顯露了抽象水墨虛無的本質。

一九五〇至六〇年代,無論是標榜東方精神,或者全盤西化,或者以現代繼承傳統的核心,在學術理論,或者風氣之間,均會有過輝煌的貢獻,但是這種高蹈的方式,並無法有進一步的風從,尤其標榜東方精神,更無法為大部分畫家,或者從事傳統繪畫者所接受,莊伯和有如下的評語:

我總認為國內與國外有不同的文化背景,誰要能適應國外的環境,在那裏出人頭地,儘管去好了,但我們有我們獨特需要的藝術,這種藝術是不是能進軍世界藝壇,無關緊要,它應在我們生活的泥土紮根,從民族審美觀出發,從「地域性」做起,獲得民族的認同。拾此而外,即使從一些虛無飄渺的理論去做個人的觀念遊戲,或在形式主義的「趣味」、偶然技巧效果裏打滾,而想建立起新的民族藝術,都是架空的,而且也只有使藝壇的浮誇風氣更加嚴重。

近年來的歐風美雨,固然是因資訊的活絡,更加容易引入,但已不致一面倒風從,臺灣對新畫風的評價,正如多元社會,各行其道了,事實上,並非全無反省,而是數度的隨波逐流,總算意識到,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生活如何把握更重要,只盲目跟隨外國的流行,到底何處才是終站,總是疑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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