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傳統派畫家的畫法畫論
畫家藝而優則師,借著現代印刷術,提出畫法畫論,既為自家作品解說,亦足以為後學開示法門,影響所及,非只設帳授徒,更是開宗立派,前述的畫家個人有畫論畫法,如溥儒《寒玉堂畫論》、黃君璧有《白雲堂畫論畫法》、張大千有《張大千畫》,餘如張穀年有《中國山水畫法圖解》、傅狷夫有《山水畫初階》,茲介紹如次。
一、溥儒《寒玉堂畫論》
《寒玉堂畫論》成書於民國四十一年(壬辰),自是代表溥氏一生的繪畫觀點,雖然他一 生不以畫家自居,其中序文一篇,可視為平生畫學的中心。就時空的變易,溥氏採取的方式是「守其不變,以履其變。」將繪畫一道,視為游藝近道,探象窮理,對傳統的儒家觀點,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視丹青為小道,耽情溺志,君子所譏不為,固然認同,卻指出以司馬相如之作賦,伯牙鼓琴,嚴陵垂釣,陶令採菊,都是賢達托志所在,畫也如詩可以比興多方。
溥氏的學識與名望,正是以傳統文人畫的代表,也為任何一派所欽重,表達的方式固然傳統文人畫的代表,也為任何一派所欽重,表達的方式固然是傳統的,也是一個崇古論,溥氏中心所揭櫫的觀念「神出於筆,墨麗於形,故筆健而神全,墨工而體備。」也是傳統的「筆墨論」。整篇畫論中,談山水畫居多,「論山」、「論水」、「論樹」、「論苔」、「論雲」、「論煙」、「論虹」、「論景物」、「論樓臺」、「論屋宇」、「論舟」、「論橋」、「論用筆」、「論傅色」,具是屬於山水畫的範圍。
溥氏文學功深,這一篇廿世紀的畫論,出以駢體式文言文,大可以比美唐代孫虔體的〈書譜序〉,事實上,從文氣,乃至用典,都有相當程度的踵繼,至於這一篇文章的影響力如何?事實上,今天大學程度的學生,未必能讀通此篇,可能在溥門的弟子中配以日夕聽講,較能有所領略。
筆法為主導的觀念,用書畫相通之義,如「論畫山」,就山之輪廓與皴法,都是重視書法轉折起伏的用筆,而全以線條為主的畫水,更是以用筆為主,「畫樹」也說明如何頓挫用鋒,就整篇之意,是義理與經驗為主,技巧上的傳達規範,一如古畫論,通盤式的指出原則性的處理方法。
水墨為尚的看法,乃存於溥氏畫論中,〈論傅色〉一章,前段所述,乃重墨法,以溥氏畫作設色之清雅,素為人所重,於真正使用設法,舉出他個 人的心得,「凡傅色皆宜淺以至於深,水多色少則勻淨,厚重不可遽重,重則滯。」設色之功,溥氏也自謂「落筆頃刻而成,傅色數日始就,頃刻而成者,氣勢也,數日而就,經營也。」
二、黃君壁《白雲堂畫論畫法》
《白雲堂畫論畫法》出版於民國七十六年,為其學生劉墉所編,基本上是黃氏個人畫法的解說,所謂畫論偏重的還是畫法的解說。往昔所見的《芥子園畫傳》、《十竹齋畫譜》,《十竹齋畫譜》,文字上的解說少,印刷術的限制,無法完全表達出畫的過程,藉諸今日的科技,自然遠勝於古。此書最前一節〈白雲堂畫法之特色〉,文約兩千字,以條舉式的方法說明黃氏個人的作畫布局觀點、寫生細節、光影手法、用色、用墨、用筆的雜南北二宗於一爐,是屬於總論的性質,各論方面包括工具論、林木論、點景論、雨聲論,每一論下則作技法之解說,由輪廓之用筆,點染,設色題款之三階段,亦即以一種必須學習的技法為題材來完成一幅作品。又指出黃氏作畫的立足點,異於一般傳統中國畫的多視點或移動性視點,喜歡採取定點透視。黃氏倡導寫生,但卻以傳統筆法來作畫居多,如樹葉之畫法,常見傳統的芥子點、梅花點、單葉、夾葉,仍然在堆疊時畫出實景的感覺,對傳統畫法上較少注重的光影畫法,黃氏卻頗能於天光雲影有所表達,色彩的運用融合傳統法與水彩的技巧,以用冷、暖、中性的 各種顏色來調劑,甚至強調同色系中的深淺變化,用墨方面強調從淡至濃,淡中有濃的運用。就整幅畫言,注重主景而以其他背景來配合
三、張大千《張大千畫》
張大千有《張大千畫》一書,前有〈畫說〉一篇,可謂是為總論。張大千以成功畫家的身份先勉勵學畫者「七分人事三分天」,畫家須努力方能成功,畫之少年神童,不進則退。學畫主張從勾摹古人名跡入手,把線條練習好了,跟著便學習寫生,寫生首先要了解物理,觀察物態,體會物情。張氏又主張畫根本無中西之分,初學如此,到達最高境界亦如此,所有不同的是地域風俗習慣,以及工具的不同。但張氏也以用色之的觀念來區分中西之不同,西洋用色因光而來,色來襯光,光來顯色,表達了物體的深度與立體,更用陰影來襯托。中國畫則是光與色分開運用,需要光固可引用,不要用時,則可撇開。陰陽向背的觀念,完全以線條的起伏轉折來襯托,也絕不畫陰影,以其妨礙了畫面的美。水墨與寫意固然是中國畫的特色,透視是從四面八方取景,更是特色。像遠山無皴、遠水無波、遠人無目的觀念,即是合乎自然的原理,合乎理性的運用,如石濤甚至把近景畫模糊,遠處畫清楚,這就如照相機把焦點定在遠處,近處的影像也就模糊了,這是中國畫家從每個角度,或從移動的地位的眼下產生的靈感,幾方面的角度下自然可以集成美的構圖,歷史上李成仰畫角的故事即是此例。
對於畫面的處理,張氏引古人言「筆補造化天無功」,畫家自身便是上帝,有創作萬物的本領。要表現現實,要不顧現實,取捨之間,全憑自己的意思。就此,張氏又以中庸為依歸,以為不應求像,以求像人不如攝影機,求不像又何必畫,像與不像間求取超物的天趣,方算藝術。談到真美,張氏以為不僅指的是物的形態,要悟到物的神韻,引王維所說「畫中有詩;詩中有畫」,「畫是無聲詩;詩是有聲畫」為證。至於如何達到此境界,就是意 在筆先,因此要「求形成於未畫之先;神留於既之後。」
處在這個時代,如何表達當代的感受,張氏說:「近代有許多事物為古代所無,並非都不能入畫,祇要用你的靈感與思想,不變更原理而得其神態畫得含有古意,而不落俗套,這就算藝術了。」
學養的擴充張氏乃如董其昌,「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從見聞之益增,兩者相輔相成,名山大川熟於心中,胸中有了丘壑,下筆自然有所依據。張氏以為一個成功的畫家,畫的技能已達化境,固然沒有束縛,不用墨守成規,但初學者乃以循規蹈矩,按步就班為是,而以個人學畫的經驗來說明。
山水畫講究造境,此書內有〈山水〉一門,首揭境界之重要,而境界與用筆用墨構圖位置相輔相成,再述工筆山水、寫意山水、淺絳山水、雪景,並於書中標出他個人所示範的各種皴法,說來是隨興式,並無《芥子園畫傳》式的系統。
四、張穀年《中國山水畫法圖解》
張穀年有《中國山水畫法圖解》一書,原登於《藝壇》,後於民國七十四年集結成篇,序中引其師承舅父馮超然言:「自今以往,繪事日見其工,而法意特散,士多慕近而忽遠,貴華而賤實,薄古厚今,吾已見其非矣!應溫故知新。」這種觀點使張氏奉行終生,書前以藝事可分三階段,初求其清晰平穩,次進於瑰偉雄奇,最後達於蒼渾神化。故此書由淺入深,書中分用具、用筆、用墨,先以文字述說,可謂總論,次分畫樹、畫山石、畫雲、畫水,並立寫生一法,其要點在發揮中國山水畫之不定透視的優點,且以自家庭園名勝為例作畫,也標出寫生人物,及交通,應合乎時代。篇後談設色。
就內容實用《芥子園》之綱領,但以個人面貌之筆墨出之,參以個人經驗,說出如何畫來才能達到盡美。類似張氏之畫法圖解,頗多同類型之著述,其間差異不多,大都是個人筆墨法不同而已。近四十年來,臺灣尙不能找到單以「山水畫論」的現代人著作,有之也是如上述畫家所呈現的是 個人經驗,從技巧入門,渡人成為畫家,這是傳統中國畫論的特色,重在歸納式的提要,而少於思考程式的推演,對於入門的畫家是相當有利的,理論能成體系的鋪陳,莫說山水畫有所欠缺,恐怕整個繪畫領域,也少有達到美學層次的畫論專家,這些畫法畫論的影響,因止於入門的技巧,也就難於成熟畫家作品中所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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