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傅狷夫

傅狷夫,民國前二年(一九一〇)三月二日出生,原名抱清,別號雪華村人,六十歲後號覺翁。浙江杭州人,幼年受教育於家中私塾,以父親篤好書畫篆刻,精古文學,耳濡目染間即對書畫產生興趣。傅氏自謂其學畫緣起:
幼年時是隨便亂畫,沒有準繩的,也會在芥子園畫傳奚岡樹木山石畫法冊,以及其他所謂名人畫集討過生活。民國十五年的初夏,入杭州西冷書畫社,從社長王潛樓先生遊,這才是學畫的開始。在西冷社先後凡七年,迨廿一年夏,潛師歸道山,才行輟課。
關於傅氏西書畫社習畫的作品,就今日尚存的一件,以及民國廿一年,應邀參加「辛未書畫展」之〈山居圖〉,尚守晚清四王一系規矩,亦可印證傅氏自謂:

摹擬了許多古人之作,其時珂羅版畫集很多,即使找宋元的也可,要得明清亦非難事。

傅氏亦私淑鄭仁山指畫畫法,並將習作參加社方展覽。

其後傅氏移居南京,興趣一度喜歡石濤,乃藉出版物所見臨摹。傅氏對這項成果,自謙略得皮毛,唯就實際作品所見,雖然同是以臨摹為基礎的作品,筆墨之進境,從保守觀念亦步亦趨,而能於傳統中求自我,南京期間已漸形蘊釀較為突出奔放之風格,自謂:

南京數年中,經常參加中國美術畫會春、秋兩季的畫展,我每次送去,總是三件作品,兩件筆墨比較整飭,一件是縱恣的,而每次都是後者落選。

縱恣之作,可視為追求個性抒發。

民國廿六年抗戰軍興,傅氏經由、湘、桂、黔入四川,旅途所經,對畫家的創作經驗眼界,應了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的效果,傅氏自謂:「旅蜀九年間,嘗於二十九年,再師事花鳥名家陳之佛。」雖然傅氏志在山水,於雪翁花鳥畫,頗能得傅彩之路徑,於山水畫之設色多所助益,此間,曾於成都、重慶等地舉行個人畫展。

民國三十八年春,由滬來臺,先後於民國五十至六十一年任政工幹校美術系教授,五十一年到六十二年,任國立藝專美術科教授,七十二年任教新成立之國立藝術學院美術系教授一年。也像其他名畫家一樣,舉行個展、聯展,擔任書畫評審,且出版畫冊,書集、畫法範本多集。

馬晉封據王壯為分析傅氏山水,取材於三地,杭州、巴蜀、臺灣,認為江南十年,是吸收醞釀,築定基礎,巴蜀九年,是消化轉變,成長時期,在臺的一大段,才是開創,完成獨立行時期。

就一個創作者而言,閑悉古法,當思創新,突 破古人藩籬,在來臺前後作品,長線較少,點之深 淺攢積,加以皴擦,乃至加上大片遠山,但是他的 構景特色,少見有重山複水的堆疊,大致是前後二 景,或者左右兩相互倚,清新、簡險是整體的氣氛 ,也常保持至今。傅氏於臺灣一地之風景題材,頗 多描繪,從四十九年起,研究海濤與裂罅皴,這也 是時空的改變,促使他在新題材新畫法的嘗試與成就,傅氏自謂:

三十八年春,由滬來臺,船經臺灣海峽至高雄港登岸,此行始識水深黛浪波起如山的大海,心中就醞釀著這偉大的畫面,於是我常到太平洋邊大里一帶去觀察洶湧的波浪,在近十餘年中,我曾二上阿里山,一遊東西橫貫公路,留連雖均非久,不能算是尋奇搜勝,但目之所接,心之所會,有助於筆墨,仍屬不少。

在此方面,傅氏有相當多的海濤題材,倒是古人今人所少採取的,命名為「點漬法」,其法以不吸水之礬紙,直接以花青運筆為之,以適當的留白,來表達浪花四濺,驚濤拍岸,這種摒棄線條勾勒,使用鮮亮之色彩,確是傅氏獨創一格。

五、呂佛庭

呂佛庭,民國前一年出生於河南省泌陽縣。乳名天賜、字佛庭,後以字行。自云多年飄泊在外,如同出家比丘,故有號「半僧」。畫學入門自七、八歲習《芥子園畫傳》開始,十五歲入基督教中學,兼習西畫,並先後隨族兄呂世勳及河南名家焦峻峰習畫花鳥人物,民國二十年入北美專,原修西畫,不及半年,興趣轉移,乃入國畫科,從遊當時在校諸名師,如齊白石、徐燕蓀等。畢業後,為廣見聞、師造化、擴心胸、旅遊遍及華北、江南及川甘各省地區。遊蹤所至,一一入畫。民國二十六年,抗日戰爭,回故鄉從事抗日救國。民國三十七年。渡海來臺,先後任教臺中師範、師專,文化大學、師大、藝專等校。

呂氏於來臺前,已漸具個人風格,惟此項風格,基本上乃植基於宋元人的山水筆法與造形,造形與林木的安排,總或多或少,可在古人的典型裏,如郭熙、石濤等人上參酌變化。來臺後,旅遊臺灣各地,亦頗多援筆寫生,在取景上,遠較臨古所作大不相同,以創作於民國四十年之〈雪山圖〉,此圖描繪八仙山冬景,高山在望,以仰角視點為構景,近景則古松挺立,在山勢上實體的塊 面體積感,頗為深切地表現出來,而沒有連線的山稜起伏,約略看出框景的取捨視野。約於民國四十九、五十年間,呂氏的筆墨作風,一度以積墨成形,一改其線條的勾勒山峰及樹林,惟此項畫風,為 後日所標榜禪境之抽象先行風格。呂氏復寄意於畫論畫史之研究,民國五十五年,於歷史博物館發表〈中國繪畫的四種境界〉,此四境界,依序是一、以古為師。二、以自然為師。三、以心為師。四、無意無象。對於這種理論,呂氏個人的實踐,約在民國六十二年,以潑墨潑彩,並採禪理入畫,來證實「無意無象」的境界,而此「無意無象」,是繪畫創作不能只從平面求發展、求突破,尤須從立體面求能提升藝術的境界,惟有抽象藝術才能破除形式、題材以及工具的籓籬,如同擺脫籠繫的大鵬鳥,搏扶搖而上九萬里。論作品如〈鳥瞰的喜馬拉亞山區〉、〈秋山夕照〉皆為此種風格。

呂氏長期居住臺中,執教臺中師範、專,師校學生無升學壓力,喜好美術者,從遊頗多,於民國五十至六十年代,其風格之影響,頗展示於省美展。

六、陶芸樓

陶芸樓名暉,號冰翁,原籍浙江紹興。幼年隨先祖遊宦於福建,定居榕城,而後畢業於福建學院,早年於南京、上海、浙江、福建各地舉行畫展,獲上海書畫名家吳昌碩、王一亭、會熙、黃靄農等所推崇,而聞名藝壇。民國二十六年以前,其主要活動於上海,而後因戰事迭起,逐遷往閩南居住,因他早年成名,故結識許多文人雅士,其中與板橋林家林維讓之孫林熊祥交遊甚密,相知頗深,民國三十六年冬天,他應林熊祥之邀前來臺灣遊覽,並舉書畫篆刻展,他原計劃小住一番,即將返回福建,因此未有久留打算,不料戰局起了變化,使他全家大小都再不能再返回大陸,因而在臺灣定居下來。定居臺灣之後,陶氏居住於基隆,民國四十四年春天,陶氏與馬壽華、陳方、鄭曼卿、張穀年、劉延壽及高逸鴻組成七友畫會,陶氏畫法早年師法清初正統畫家四王,四王皆以仿古為主題,對元四家尤其黃公望更為敬重,公望喜歡筆上加筆,層層渲染的畫法,山石形體皆以線條漸以堆成,陶氏由四王入門,上溯元四家,以至董巨,頗有古意。據其大公子陶一經所述,陶氏於大陸所畫作品,較多創新之作,因以年齡較輕,創作力盛,勇於嘗試之故,來臺以後,有感時人作畫,未能在基本技法上建立良好的基礎,稍嫌輕巧,故恢復傳統四王,元人筆意之所以正風氣,但至中年以後作品,則又極似高克恭之煙雨雲山。

陶氏的畫〈山水〉,幾乎是王原祁 的翻版。樹石的筆法,乃至色調,無不如此。即是構圖亦令人想起非王原祁不可。

七、張穀年(1905-1987)

江蘇武進人,為民國初年海上名家馮超然外甥,九歲由其撫養,並親授畫學。馮超然畫法宗宋元各派,提倡追求古人畫意,為當時華中一帶復古派之領導人物,是以張氏畫風乃遵守傳統本源,早年以家庭淵源,得臨摹上海名收藏家龐萊臣、狄平子書畫藏品,與乃舅一樣的由清之四王吳惲入手,再上溯元大家。張氏來臺後,頗多從事 寫生之作,五十歲後,試融南北二宗,六十歲後, 會先後完成橫貫公路大通景三種,蘇花公路橫卷一種。張氏寫生之作,筆墨乃植基南宋,大致以溫潤雅致的筆墨趣味取勝。以臺灣山川,樹木之葱籠以點苔的方式為之。又喜畫水,對此較少畫家從事題材,亦有所得。

八、馬壽華(1893~1977)

安徽渦陽人,字木軒,號小靜,自署小靜齋主人。歷任司法界高職。光復時來臺,出任省府委員兼財政廳長,少年時遊京師,從其世交長輩袁生學畫。民國二十一年時,旅滬業律師,與上海諸傳統派名家如馮超然、吳湖帆等人交遊,並得睹龐萊臣虛齋、張衍韞輝齋名書畫。馬氏山水從清初四王王時敏、王鑑入手,尤受後者影響。

九、劉延濤(1908~1998)

青年時代,從胡佩衡攻山水,並入北平故宮博物院主編《故宮書畫集》,其後又襄助于右老編選標準草書,而且率先倡寫,其總體面貌,極近清代石濤。但近二十餘年來,卻時時採用南宋馬夏一系的長斧劈皴法。劉氏一九八三年所做之〈山水〉,一崗一峰,構圖單純惟其特色在於筆墨之運用,一派亂頭粗服,皴法之線與點並用,然後再渲染,墨色淳厚是其一大特色,感情上也充滿著河山不勝荒涼的意境,與傳統之石濤相比,劉氏的變化較少,然情趣頗相適。

十、陳定山(1897~1989)

陳氏的作品傾向於飄逸的一格,追求的墨趣筆趣也是屬於元人一格,尤於黃公望,〈金山寺小築〉畫風即相當疏懶,布局前方一山稜,後方則一小環繞山,中有寺廟,左方河寬處,三兩舟行,從結構上來說,大體上的呼應掌握住了,但就內容上的筆觸,大有漫不經心,但求趣而遺形,往好處說是不以畫為畫,得魚忘筌,正是文人畫的典率,往專業的層面說,難免流於空泛,此幅設色赭與花青,意不在顏色,也是隨心渲染說明了文人畫的遺韻。

十一、彭醇士

彭醇士的山水,大致以清初四王一系為底,兼參明代沈周,再上溯元四大家,如黃公望等,但韻味總在董其昌一系。茲以四十一年所作〈煎茶圖〉,畫坡陀上,疏林裏兩人席上坐,旁一灘澗水,順流而下,背景則疊岩高堆,一泓瀑布。從構景、筆法言,大致出於清代四王一系,筆法上則近於王翬,就彭氏的質性,溫文的個性,如同他的行書,圓而潤,清雅無半點塵。彭氏之保守作風,可見其題畫山水:
時士多談逸品,以為文章之美不尚工深,不知置王摩詰於何等也。大滌子介邱並非學者,而今則稱之曰文人畫,可謂甚感。
此段題語,雖以自問語,卻可見其論四王同時之石濤、八大,彭氏亦頗無法接受其為文人畫風。

十二、吳子深(1894~1972)

名華源,號漁村,以字行,江蘇吳縣(蘇州)人,早歲從顧逸遊,山水自董其昌入手,亦致力於王鑑,及元代四大家,高克恭、方方壺,再上溯趙孟頫、巨然、董源。民國十六年創辦蘇州美專,大陸淪陷後旅居香港、越南,民國五十三年來臺定居。吳氏一生固守元明以來之文人畫風,以追踵前人遺法為要,摹古功深,於時勢推移之際,終其一生不求新求變,無改於初衷。以〈山水冊頁〉為範圍,最得力於董其昌,上溯元吳鎮、趙孟頫,進而董源、巨然,是個典型的傳統繼承者。思考型態上,吳氏曾言:「文人畫法與繪事家雖同以筆墨,敷物象形而懷抱各殊,作品並不相同。」又謂:「予意初學,固宜如此,習之已久,不妨任意揮灑,若物定規範,不免為法所抱。」這種論調,最足以表現這一輩人物的看法。一九四九年後,旅居香港。與上述諸人比較,雖為年長,且成名在先,惟來臺定居反較他人為晚。

十三、陳含光

陳氏為楊州人,前清拔貢。〈擬王蒙山水〉,雙松之間茅亭一座,高士坐賞流泉,遠處山峰兩層,一灣瀑泉蜿蜒而下,題款語作者自稱擬王蒙。從空間的處置上言,景之迫塞,密而長的皴法,乃至苔點,顯現出王蒙的作風,然而在所強調的筆法上,吾人也可以從作者的書法,連想到相通之處,陳氏小楷或篆字,均是所謂瘦硬一型,本圖皴法用線,以短促為基調,求以「骨」來振作出精神,筆調的運用,從幾塊岩石均出現靈轉形態的動感,這是學古人而於古法中變出動態的好例子,手法已非為形象上的松亭人物流泉所拘。

籠統的說法,民國三十八年以來再度移入的山水畫風,影響力較大的畫家,也是屬於在大陸時代即成名的畫家,如黃君璧、溥心畬、張大千三位,黃溥兩人均執教師大美術系,直接影響於一批批專業的美術教育工作者及畫家,影響力是較早較大的。張大千由於定居臺灣較晚,其間來去,必激起風雲,個人的追隨者,僅限於少數的及門弟子,至於往後的風格發展,以潑墨彩之影響較大,蓋以傳統派大師,創造新畫風,捨棄形象,既能獲新一代畫家之響應,而保守傳統者也為之緘口。

溥氏個人於師大任教其間,學生風從者並不多,但以身世特殊的地位,超群的詩書造詣,畫風之摹古,評論者雖有閒言,終不能以瑕掩瑜,做為一個傳統文人畫的代表,一直受到尊敬。事實上,就是時代的浪潮無論如何沖擊,畢竟純文人畫的美,仍然有其崇高的地位,寒玉堂門人如會其、蕭一葦,其面目固一如乃師,但他的詩文弟子江兆申,於民國六十年代崛起畫壇,又為野逸式的文人畫重立大纛,影響力之大,正方興未艾,本文當另立專節討論。

另一方面,倒是較晚數歲的傅狷夫,因任教藝專美術科,孕育的個人畫風,得見於藝專畢業生承,能直接從畫面上體認出來,這和師大美術系的學風可以說各異其趣。事實上兩科系的教學均來自「臨摹」老師畫稿、鼓勵「寫生」,但師大美術系 出身的成名畫家,幾乎無法看出黃君璧、溥儒的筆墨痕跡。

未在學校任教的畫家,影響力顯然止於私人畫室的傳承,個人的畫藝影響力除江兆申外,其餘實 在微不足道了。畫家與畫家之間,雖然結社論畫,也僅止於雅集性質,有共同的嗜好無共同的理想,雅集目標影響力只是相互切磋畫藝。如帶有教育性質的中國藝苑,組成人士是陳定山、丁念先、王壯為、高逸鴻、陳子和、張隆延等人,也未聞在此間形成畫壇舉足輕重的畫家。

以吳子深為例,已可列入國內民初的知名畫家,馬壽華位居特任官,領導中國畫的美術團體,人品道德固可以服人,藝業風從並無法開宗立派,這是時代的教育背景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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