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臨摹畫風的形成

中國繪畫最被詬病的為「臨仿」風氣的高漲,以臨仿的依樣葫蘆代替創作,難免有欺騙之心,對於近百年來的臺灣中國傳統繪畫,也一樣地被批判,這也是日據時代傳統中國畫式微的因素之一。

民國三十八年以來,對傳統國畫出現的面貌,仍有被目為一味泥古而不化者。然而從創新或守成的兩大極端主張裏,並沒有人主張臨摹的作品就是創作,對「臨摹」的解釋,雙方的差異,一方是以臨摹的方式絕不可行,一方則以臨摹是建立畫藝的手段。

這種風氣的形成,原因之一是中國畫的教學方式,採取臨摹老師畫稿的入手,為了掌握運筆用墨的方法,已積了相當多的類型化表達方式,如皴法、樹法,而且軟性毛筆在吸水性的紙上運作,也絕非如炭筆、油彩等,短時間就可適應的。私人畫塾學畫的方式,以畫稿相臨摹,即使是專業性的大專美術科系也是如此,茲舉鄭善禧所述為例:

當年國畫教學方式,都沿著大陸文人畫傳臨稿的老習慣,老師開學時發一份畫稿,全班同學各領借一張去臨習,畫完後再與同學交換圖稿,以酷似老師圖本為工,其不周至者,老師在課堂上則為添改之,這樣把全班同學手上的所有老師發下圖稿,臨上十幾二十張,便是一學期滿了。

鄭氏所舉雖以其個人就讀師大美術系為例,時間約在民國四十五年至四十九年,就個人所知其他院系,少有差距,今亦如此。

對「臨摹」以為創作,事實上,沒有一個畫家公然贊成,絕大部份是折中的看法,其例可見之於傅狷夫,談到民國三十八年至四十三年一段的畫展活動時,認為「墨守成法,缺乏創作精神。貪圖急功近利,欠刻苦自勵。」關於此點,傅氏表示「我對於國畫的仿古與以時勢為師,都不反對,因為要與古人並駕齊驅或與史爭衡,都得下一番苦功,不是一蹴可及的事,俱足欽羨。」因此傅氏強調「有志從事於美術者,似應脚踏實地去探求,痛 下功夫,切忌貪圖急功近利,徒貽譏訕。其次,學古人和學近人,甚或攙西洋東洋方法,都應認為是一種手段,要擷取其神髓而棄其糟粕,若一味食古不化,充其量是做到高明的複製術,這樣做下去,窮其天年,於功何有,運用之妙,在乎一心,學者應於了解基本方法之後,發揮自己個性,振奮創作精神...」

影響力較大的黃君璧,認為國畫的技法,已有一套完整成熟的表達方式,做為一個畫家,必須先 熟練此套技法,而技法的把握,臨摹是最為直接的。

對「臨摹」的看法,提出積極的解釋,為張穀年,張氏認為藝術的高下,必論「識才、學養」才為與生俱來,餘必力學,方能臻至最高地步,在學習的過程,認為「臨仿」是「執師古法」,學習若欲循正軌,「執師古法」必定是要經過的,對「執師古法」與創作,是否一種相互牴牾的行為呢?張氏坦率的指出臨撫與創作間關係:

學又欲其循正執師古法,與近人所謂落古人窠臼或只有撫倣不能剏造說,似不相容,余固別有見焉,夫落窠臼著,尚有合於規矩者也,真能落古人窠臼,雖曰眾工,何莫非小成,苟能更進,新其面目,乃為積學有得,好古敏求之功,其為剏造,乃有淵源,有根底之剏造,且有真實價值者也,若門徑未識,規矩未閑,何行而剏,何由而造,無真識力,憚費工夫,立異而俗,炫巧而求速,豈真能合於剏作者哉。

張氏強調基本功夫的可貴,因此再進一步的解說:

根基未固,先求面目,以古為師,為循正軌,擇善而執,積久能精,受於天者雖有厚薄之殊,習之勤者要皆足以自立,倘更進而自樹旂幟,亦非無根之木,不此之圖,若鈍而好異,動輒如東施之顰,敏而炫奇,亦將成中道自盡,可不慎歟。

明清以來,臨摹之風形成,畫家於款題上就有書寫畫臨自某人筆意以當代言,溥儒的作品中就有作品出於此種型態。溥氏的臨摹作品,固有人以微詞以侍,但從另一方面,江兆申提出不同的看法:

溥氏的畫或寫生或借前人舊本,臨舊本是因為他不願花時間去想構圖。他取的臨本有時不見得比他自己的好,但舊本新畫,總能畫出自己的感覺。有人因他仿古人構圖批評他傳統多,創新少,我以為這正是中國繪畫奧妙之處。中國畫筆墨、氣息為重,構圖變化圖然重要但不及前者。中國畫可以臨可以仿,構圖雖同,筆墨、氣息卻絕然不同。溥先生有些畫雖然臨古人,意境卻遠超古人。

對中國畫的評鑑,不能單以形貌之移易與否為準繩,往往有如名曲彈奏,同一曲詞,彈奏者解各異其趣,聽眾對演奏者言,並不一定要求演奏自己作的曲子。筆墨意取,隨各人修持變化,能分辨細微的筆墨色彩情趣,方能言中國古典繪畫之奧妙。

摹古的畫法,實際上是中國畫學中學習的一條捷徑,從臨畫當中,自布局、用筆、用墨、設色、款題位置均能因實際追踵而領會。任何一個中國畫家或多或少的沈潛於此,多數的國畫家教學時因探取此手段,即使成名,於畫學的探討上,也不廢於此,其對象通常為歷史之名品者不少對此一部份作品的看法,不能以其為臨摹之作,而貶損一位畫家的成就,事實上,溥儒的作品,有相當多臨摹古畫的一面,其對象大致為南宋馬夏一系的作品,元代如倪瓚、方從義,對明代則浙、吳兩派亦多宗法,如唐寅、王諤、朱端者不少,其中尤以唐寅為最。茲舉一例:〈水竹人家〉,出於故宮所藏唐寅〈震澤煙樹〉,原畫較方,臨作改得豎長。

臨摹不論是臨古及臨今,做為一位畫家進境的過程,或者轉為一種透過古代「傳統」形式來表達自己均無不可,茲舉例說明。

劉國松於民國四十四年(一九五五)〈仿張大千山水〉張氏原作係以元代王蒙之筆法,但渲染已略露潑墨味道,構圖據題記係出於道君皇帝(宋徽宗),劉氏仿作,從構圖到筆法設色,大致是亦步亦趨,當然也看出功夫較生澀,筆墨的順暢,自無法與原作相比。劉國校的仿作另一例,見之於仿溥儒的山水,這應該是劉氏就讀於師範大學習作。

吳詠香民國五十九年的〈秋林煙靄〉,畫中雨林巖上成犄角,背後茅屋二椽,屋中兩人對談,此畫是出自現藏美國FREER美術館的唐寅〈草堂夢仙圖〉,兩相比較,原畫是橫卷,吳氏對此畫的模仿,只是截取主景的一段。按原畫中,點景人物是窗下扶案而眠,左段遠山及夢中人,已消失未畫出,而右段山石也被簡省,從風格論,唐寅或周臣的風格源自宋代李唐,筆為流動型態的斧劈皴,但是吳氏並不十分著意於此,皴法與其說是斧劈,不如說近於麻披,原作相當強調風吹的動態,即是不動的岩石也配合筆法,顯出流動感來,這是臨作所沒有的。

就臨畫言,從吳氏的履歷上看,吳氏與其夫婿陳雋甫,會於北平藝專畢業後入故宮博物院,臨摹古畫,就此而言,這是學習過程的修持,吳氏師承溥儒,畫路於馬夏一系,影響頗深,這可於其畫集中得見,又吳氏更有臨摹郭熙作品,甚至於畫集中序言者,頗多稱道。

前舉吳子深所畫〈山水冊頁〉及陳含光〈擬王蒙山水〉均又是一例。雖非摹寫任何一幅古代作品,然置之說明董其昌的作品系統,裏是頗相稱的,這是另一種摹古的方式。

黃君璧〈仿李唐萬壑松風〉,設色紙本,原作藏國立故宮博物院,黃氏於來臺之初,國立故宮博物院、中央博物院遷臺,進行文物清點時,會任點察委員,故較一般人士能有機會直接目睹原作,其感受自非一般參觀者所能相比,此幅臨作,就構圖論,已是簡省。黃氏早年於廣東原籍,曾入粵東收藏家如田溪書屋、小廉州館,勤臨舊作,年越八十(壬戌、民國七十一年),再見當年王原祁〈泰岱圖〉,猶辛勤臨摹一過 。可見臨摹之功不可廢,甚至借古人筆墨,以抒發心胸。

晚明清初的八大山人與石濤為近人所宗,其中尤以石濤為最,以傳統的系統為範疇,接近於此系者,有任博悟。慈舉《入迂上人書畫冊》所見為例 ,其中山水畫不乏面目似石濤,任氏本人題款亦言 及「宗自石濤」,如〈朗川散權〉,作者即自題「意似石公。以畫面所見,江面一角,近景一石,對岸一尖形巖,突出沙渚,尖峰處一枯樹 ,若點用墨之疏曠,情際是近於石濤畫境。又如〈著色山水條屏〉,寫黃山拔地尖峰,平臺上一叟,稱心賞雲畫面下方,一松橫出,此畫境固可歸出黃山景,然而與石濤所作〈黃山〉一畫,構圖及內中點景人物,實可視於出乎此,任博悟的〈紅樹青山 白雲蒼徑〉自題「前數年遊臺島中部山脈,約略似之。」畫作於丁巳(民國六十六年)。這種以傳統筆法的寫生,顯然情景並無重山疊嶂,採取了框景式的構圖,點景人物頭戴斗笠,當是一證。

臨摹觀念地形成,實源於中國特殊的筆墨功能,學習名作是一條捷徑。張大千在他的著作裏再三強調:


作畫怎樣才能精通呢?總括來講,首重勾勒、次則寫生、其次才到寫意。不論花卉翎毛山水人物,總要了解理、情、態三事,先要著手臨摹,觀察名作,不論古今,眼觀手臨切忌偏愛。
作畫自然是書卷氣為重,但是根基還是重要的 ,若不從「臨撫」和「寫生」入手,那麼用筆和結構都不了解,豈不大大錯誤,所以非下一番死功夫不可,臨摹古人,要學他用筆用墨,懂得他苦心構想。
「臨摹」工夫對於增長學力非常重要,摹寫旣熟,然後對著畫臨摹,對臨摹有了心得,然後背著畫去臨摹,能在看過名畫之後,背臨出來 ,筆墨位置都能得到十之八九,能有這樣功力然後融合古人所長,參入自己所得,寫出胸中意境,那才算達到成功境界。

如果以美術系的基礎課程來比喻,那臨摹幾乎是國畫最重要的「素描」了。這一種方式為中國所特別,重視,其源有自,即不足為怪。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生之 的頭像
生之

Ahura

生之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