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藝術創作的爭執

臺灣省這種日據特殊背景下所形成的畫風,隨著民國三十八年大量大陸移民的再度進入,其中的大籍藝人士,對當時唯一官方的省展,舉辦展覽場所國畫(膠彩畫),基於維護傳統的觀念,與飽受日本凌辱的抗日經驗,乃至於無法在畫壇上取得領導的地位,對於這種畫風是相當不滿的。正式形諸文字的爭執,則是民國三十九年由廿世紀社主辦的一場藝術座談會,主題是「一九五〇年代臺灣藝 壇的回顧與展望」,發言記錄上主要談的是中國畫與日本畫的問題,首先發難的劉獅,針對第五屆省展問題,劉氏說「現在還有許多人誤認日本畫為國畫,也有人明明所畫的都是日本畫,偏偏自稱為中國畫家,實在可憐復可笑,例如第五屆美展時,在中山堂展覽者多屬日本畫,但多以國畫姿態展覽,而以第一名國畫得獎者,其實即為日本畫。」臺灣籍張我軍的解釋是「臺胞原來學的都 是日本畫,光復以後即將原來的日本畫改名稱為國畫,是未免有點牛頭不對馬嘴。」歸因於純粹國畫在臺灣久已失傳。劉獅又以「拿人家的祖宗來供奉,這總是個笑話。」黃君壁主張舉辦一次大規模的展覽。王紹清認為這是一個藝術教育問題,也是過渡時期的現象,也提出一個中肯的看法,要研究日本畫好不好,是不是值得學習。另羅家倫則認為「一切的弊病在時間醫療下,終能消除 。」雷亨利發言,雖然提起「應該研究日本畫的優點」,卻反對「表達的感情含有『大和魂』,臺灣既已光復,正在宣揚祖國文化,絕對不可鼓勵日本畫。」對於中繪畫優劣,劉獅認為「日本畫是描的,國畫才是真正的畫,氣韻生動,是日本畫所無的」。

對於此種指責,本省畫家的反應,民國四十三年十二月,由臺北市文獻委員會舉辦「美術運動座談會」。郭雪湖、林玉山、王白淵、陳敬輝、楊三郎、盧雲生等人出席,會中以「繪畫的區別應以畫家的精神為標準,而不應取決於用具材料或畫法,臺灣的膠彩畫自有明顯的地方特色,並不等於日本畫。」其法重寫生之優點,更為當時的國畫所欠缺,膠彩畫也是國畫的流派之一。

關於膠彩畫也是國畫的流派之一,王白淵以〈對於國畫派系之爭有感〉一文,再加闡釋。王氏以本省膠彩畫風,正是南北分宗的北宗畫派,南北宗各有特色,無所謂誰為正宗,來自日本的畫風,正是由中國移往日本的北宗畫,在日本經過長久的時間,與日本的自然以及民族性融合而形成。本省的畫家學習時固然受到日本老師的指導,其特色由精密的寫生開始,鍛鍊描寫的技法,然後據以為創作的功夫。最難能可貴的是能與日本畫不同,另闢一種新風格,這種新風格具有南方住民的熱情及強烈的陽光,正是海島住民的特色,這種繪畫實有其存在的權利,而且可與南宗畫派同為民族爭光。

對於當時傳統的中國畫,本省畫家也一樣的有所看不慣的地方,正與前引省展第一屆的評審感言相同。這可以王氏的看法為代表。「現在有些南宗畫家,在學畫的過程中,省了此一精密的自然觀察與研究,只臨摹幾張古人之畫,搖身一變就成為堂皇的藝術家,此種缺乏自然觀察與研究的畫家,豈能說是創作者,那能產生個性之美。」

今日讀這些文獻,用不著批判誰是誰非,遺憾的是這種爭執,以省展為主要場所,延續十六年,並未因爭辯攻錯而得到良性的切磋結果。

民國四十四年一月,聯合報《藝文天地》版舉行二次筆談,以「現代國畫應走的路向」為論題,徵集了黃君璧、孫多慈、藍蔭鼎、林玉山、施翠峰、何勇仁、筆名圈外人諸位的意見。這一次事實上 的內容還是延續光復以來的膠彩畫(日本畫)與傳統中國畫之爭。

馬壽華以〈國畫不應走的路向〉為題,認為,一、國畫不應走油畫、水彩的路向。二、藝術的進步是無止境的,不能一時因襲,墨守成法。三、改革不是將國畫西畫的皮毛雜揉而成。因此需要:甲、取國畫各宗派的精粹,變化為創作的路向。乙、取國畫與西畫的精粹,變化為創作的路向。前者以深入研究國畫之各種內涵,「取古人之秘,始能成自己之藝。」後者是以國畫之固有精粹為主,再吸收西畫的精粹,向變化創作的新路線,探求其燦爛的成果。

旅日之陳永森,以〈摒棄浮光掠影的描寫、多 做色彩的研究〉,呼籲國畫不可以臨摹的作品為創作。古人的畫有古人的美感意識,二十世紀必有科學時代的生活式樣,現代畫家必須站在這樣的角度來創作,反應時代性與歷史背景,以期適合現代人的美感意識。陳氏強調在吸收西畫的長處時,必須研究色彩,作畫上的色彩,必須配合光學的論點,不能再作以往已定型的色調。關於日本畫風的問題,日本畫有缺點,可是應該站在虛心的觀點來批判,決不可作盲目的攻擊。

梁又銘以〈鼓起勇氣、迎接新題材〉為題,以「時代」意義,應認為繪畫是人類思想的產物,是文化的一部門,興衰雖不一定跟著政治,卻一定是反應那個時代的政治思想,繪畫的題材必須跟著時代思想而進步,新的題材就有技術的問題,必須透過嘗試創作來完成,對於國畫的許多優良傳統,可從古畫裡去了解,臨摹不可食古不化,取西畫的特長,並不是西畫的長處來代替國畫的長處。至於日本畫的問題,需要時間的融合,且不可固步自封,應該放棄區域派別成見,相互切磋,自可進步。

黃君璧提出〈多讀書、多行路、創作自我面目〉,以六小段分述,第一提到衣冠、人物舟車的時代性問題,固然現代事物可入畫,而以古代詩畫為題材的,畫上古人物,並不能視為不合宜。以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下筆自然有神。內心的感受與自然界,如何表達,要先了解國畫的基本法則和筆墨的運用,要求技巧純熟,必先練習,而練習以臨摹為便利,由此再寫生。自然能意與境會。也要師古與取法自然同時並行。中西繪畫材料固然 不同,追求意境超逸,可以說是殊途同歸。西畫的寫實及光影透視,並不是最高的歸宿,現代各國新畫,都在吸取中國畫的長處。國畫的特點應該加以保持和發揚,吸取西畫的長處,仍要保持民族本位。此時日本畫風,猶加排斥,是以黃氏亦主應當徹底改革。

孫多慈則主張「繪畫之門應當大大開放」。以「我國的繪畫代表幾千年的文化結晶」,卻不可閉關自守,在整個世界文化已經發生變動,繪畫豈獨例外,必然地要將如西洋畫的一樣吸收新知,而產生「新型」。讓新奇的進來,固有的出去,應以東方之優點,吸取新時代的新鮮空氣,創造出「中國繪畫」。

藍蔭鼎以〈新的感覺和新的創造〉為題,站在二十世紀的現代,畫出適合現代人意識作品,所以現代國畫家何必一味躲在深山中,讚美古代的自然仙境,實在不妨踏入民間深處,高歌人生的悲歡,使人生與藝術更接近,其主張有下列幾點:一、人品旣高,畫品即高。二、一件藝術品是作者美感的表現。應有他的個性與獨創,如果只有模仿出版而無個性,便失去藝術的價值。三、作畫的態度,應採取比較科學的觀點,才能配合時代的要求。四、對於擺脫日本畫的風格問題,以國畫應該採納各種優點,但必須有一定的程度與範圍,如果過分偏執,也會令人令自己乏味。

林玉山則以一貫的寫生觀念,強調〈現代國畫應實踐六法論〉。認為現代國畫不要揚棄舊題材,只要有新感覺、新表現,亦可入畫。

施翠峰以〈不必抄襲古人、也不標新立異〉為題,認為國畫「以意境與筆墨為主」,一幅國畫意境高深及筆墨簡潔自是好畫。因此,所謂國畫的現代化,或新穎化,也必基於這種觀點,但在題材方面,施氏認為應將題材擴張到現代人身旁來。以人物畫為例,現代人生活衣冠道器,為什麼不能入畫,因此,主張現代國畫應當寫生,不可落入臨摹的地步,至於模仿西洋,所謂的「中西合璧」,指的應該是最高境界,或者作畫的精神與態度,假如把西畫整套的技巧或用具都搬入國畫之中,就如穿馬褂打領結,不倫不類。至於如何擺脫日本畫風的問題,只是時間的問題,應該注意到領悟國畫的優點,發覺日本畫的缺點,融合相互優點,自然能創作出新的國畫。

徵集的意見,何勇仁〈接受歷史的教訓、掀起國畫的改新運動〉是一篇幅較長的,分段而言,何氏先說明這是一個以前即有的議題。次言「國畫要成功必定得創造」,舉唐宋之所以成功是創造,明清因襲而失敗。三言現代國畫建設及其問題,亦舉明清以來八大、石濤,揚州八怪和民國初年各種改革為例,但以目前時空已較往前繁雜,談改革並不是指古人的畫不好,而是指它不合理的現代的需要。關於日本畫風的問題,期望本身畫家搞通整個國畫之概念,而努力研究書法,本寫生之長,就有可觀了。至於如何發揚國畫之長,當著重在「 詩畫同源」,以得吸收洋畫的長處。

圈外人則以〈美學一元論現代國畫〉,以「寫實」「寫意」的二元論,寫實者,忠於現實的形狀色調。寫意者繪畫如文學,是言志,像不像生活物事,可不必過問,偏頗的傾向結果,寫意為無病呻吟,游離現實;寫實的極致,成為自然的翻版,機械形式的幾何圖形。而所謂的「美學一元論 」,認為繪畫以意境始,而以形象終。畫境不是憑空造出來的,而是因受現實的刺激因素,用以表現的題材是現實的事物,無法劃分出寫實與寫意的成份,而是畫家的心靈,與現實事物的融合,如此創造出來的美感,乃是「美學一元論」。

施翠峰則以〈與陳永森談藝術創作〉為題,說明陳永森的這種看法,早在一年前他個人回臺畫展 ,與施氏談論對於中國畫有何感想,就認為國畫的作者缺少嚴肅的創作態度,以臨摹的作品,當作自己的藝術,如公然以「臨×××畫」為題目,參加展覽,畫家沒有勇氣面對真山真水來作畫,只是以畫譜上所學的畫法來應付,「於是畫法便成落了套,成了型;一幅山水畫變成由各物湊合而成的無生氣作品。」主要強調時代不一樣,「古人的畫,有古人的美...二十世紀裡的時代必有科學的生活式樣,現代藝術不能參加科學的技法與美感,那麼,不知道創作的意義何在。」

如何創作真正的國畫,在省展第十屆時,又被提起,省展的傳統,既延續日據時期,因此施翠峰歸納當時的情形,認為一些受過去會受日本畫影響的畫家,煞費苦心地望能融合中畫之長,提振中國畫。另一方面,傳統的國畫家,也發現國畫的毛病,想從現實的取材及寫生的技法確立一條新路。然而兩者在這一段期間內,卻都無滿意的成果,半途而廢了。在第八、九、十屆省美展國畫部中卻是出現了一種融合中西面貌的作風,作者的主張是以「西畫的科學技法,來追求中國畫的意境」施氏於此,頗不以為然。

對於此次筆談,劉國松以國畫的色彩問題,與陳永森所強調的有所不同,劉氏認為中西繪畫的本質不同,不能強以西方科學之知,加諸中國畫,國畫用「中」主「意」,是哲學式的,而非西方繪畫的形式重客觀多於主觀,國畫重在寫意,對於科學技法,並不需見重。國畫的傳統裡也並不一定強調色彩,但劉氏卻以王維的「畫道之中,水墨為尚」的文人畫,主觀意識支配色彩感覺,強調中國畫傳統裡是「墨分五彩」,無色亦有色的境界。

隨即,鷺英以〈何必因噎廢食?〉來反駁劉氏,認為「有色之美」與「無色之美」是兩種情況。「既然現代國畫也有色彩,那麼,強調現代國畫家們應對色彩作研究,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們何必一定要使現代國畫家,作已型的那種陳套色彩法。」但鷺英仍然特別說明,所主張的色彩,絕 對不是把西畫顏料搬入國畫,應該是合乎國畫的精神。

所謂日本畫風盛行的問題,仍然是這次筆談的主題。盧雲生為此問題作一種辯解,其題目為〈回復孔孟思想創造戰鬥藝術〉,內容正如文章的副題──〈藝術畫與文人畫的區別〉,將當時的膠彩畫歸為藝術畫,以傳統中國畫的南北分宗來論述,膠彩畫(藝術畫)是北宗,出於「孔孟的思想,筆法剛硬,有氣魄,規矩嚴肅雄大奔放,重視寫生,以色彩為主,以墨色為從,有活潑朝氣,合乎青年人的心理。入世救世與倫理科學打成一片,其所表現的畫風,青綠金碧的水山,南宗出於老莊的的思想,筆法溫柔,風流超逸,浮光掠影,枯淡簡潔,重視寫意,以墨為主,淡彩為副,雲靄蒼蒼,暮氣沈沈,合乎老人興趣,遯世違世,與清談玄理,修道學法之風,吻在一起。」

盧氏繼評道,「北宗少理論,多技巧,以實技發揮藝術精華。」「南宗重理論,輕實技。」「獨怪現代人避北宗之難,而就南宗之易。」元代以來重南貶北也,使人少認識北宗奧妙,誤認陌生的北宗為外國畫作者。並舉二例,一為其個人的作品是以北宗為基礎,融合現代題材和本省熱帶的色彩,也因此特點,而被誤認為日本畫。其二為當時師院藝術系學生,仿宋徽宗作品,也被認是日本畫。盧氏認為今日之有所謂日本畫問題,是明清重南貶北的餘波未已,正如一般臺灣地區的畫家,盧氏再次的強調寫生的重要,同時也舉出當年省展的一幅〈孔雀牡丹圖〉,認為牡丹盛開洋蘭怒放,兩者並存畫面是不合時宜的。對於臨摹之風也予抨擊。

第九屆省美展舉行,魯亭(劉國松)撰文〈為什麼把日本畫往國畫裡擠?〉主題是「第九屆省美展觀後感」,對國畫部出現了很多是中國歷史上所看不見的,而能在日本文化上找到的日本畫,對這一類的作品,大加鞭撻,文意裡認為日本畫自明治維新以後,演變出來的新風格,有其生活 背景及民族性。言下之意,絕非膠彩畫家所說的來自中國北宗,它舉畫展中的〈鶴壽富貴圖〉及〈閒庭秋趣〉的區別,前者色彩含蓄、雅致,正是中國畫的特色,而日本畫的色彩,呆板艷麗俗氣,正是後者。國畫中講究的是氣韻生動、骨法用筆,是日本畫所無的,畫展中日本畫,也有好的作品。作者指出日本畫家如橫山大觀、渡邊晨畝,晚年的作品又回歸中國畫的意境。其他如陳慧坤及宋福民的 作品,劉氏認為是西洋畫,也不應該在國畫部。劉氏以「怎能給世人一個不正確的觀念,來毀壞我們具有獨特風格的民族藝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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