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hura

三、戰後台灣水墨畫發展的面貌

(一) 傳統水墨畫的推陳出新

一九四九隨國民政府遷台的國畫家，大多數是具有文人繪畫傳統，只有少數受國畫革新風氣的薰染，並投身新國畫之創作研究。他們將中國大陸水墨帶到台灣作實際的紮根工作，播下火種。他們是戰後台灣水墨發展的啟蒙者，由他們播下的幼苗，隨著時間，慢慢茁壯，終成枝葉繁茂的大樹。我們可以說他們是台灣水墨畫的源頭，他們是第一代，然後衍生第二代、第三代。現在，我先闡明這源頭的共同特色，然後再將源頭及其發展變化分為五種類型討論之。

1. 共同特色：

傳統水墨是包含「院體畫」與「文人畫」，院體畫的題材多以花鳥、山水、宮庭生活及宗教內容為主，其特點為作畫講求法度，重視形神兼備與色彩表現，風格華麗細膩。文人畫多取材於山水、花鳥、梅蘭、竹菊、和木石等。藉以發抒性靈，崇尚品藻，講求筆墨情趣，不求形似，強調神韻，重視文學，書法修養和畫中意境的塑造。

2.五種類型：

(1) 古典型：這類型是兼有「院體畫與文人畫」的特色，但較傾向於院體畫以線為主，勾勒成形，以劈砍分面，填彩染色，輪廓清晰，結構嚴謹。代表畫家如：溥心畬等（詳見附表六）。
(2) 浪漫型：這類型兼有「院體畫與文人畫」特色，但較傾向於文人畫。以墨為主，大塊墨色渲染。氣氛迷濛。潑墨則水墨淋漓，潑彩則墨彩交乳。代 表畫家如：張大千等（詳見附表六）
(3) 寫實型：以文人畫或院體畫為基礎，面對實景寫生，其寫生的方法是一方面沿用傳統水墨的「寫生」，一方面則應用西方的「素描」。雖然寫生，但是客觀呈現少，主觀表現多，其主要架構是以中國筆墨形式來詮釋。代表畫家如：黃君璧、林玉山、傅狷夫等（詳見附表六）
(4) 造境型：用文人畫或院體畫的涵養，將所見，所知所想表現出來，那是一種生命的積淀，經過深刻的內省，再創造出來的情境或意境。這是建構在現實，但又是現實昇華的境界。代表畫家如：何懷碩等（詳見附表六）
(5) 原生型：未曾受過教育學習專研中國水墨畫，但心嚮往之忠實於自己的感 覺，「原味」的呈現出來。所用形式技法雖不合中國筆墨，然而是「本我」、「原生」，是「原創」的。代表畫家如：洪通、余承堯、趙二呆等（詳見附表六）

(二) 現代主義傾向的現代水墨畫

一九五六年後的現代主義傾向的現代水墨畫的特色是一則適度保存了傳統水墨精華，如哲思、禪意、書法的抽象性、紙材、墨色、線條...等，二則吸收西方現代 藝術諸多流派，如立體主義、表現主義、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抽象主義、抽象表現主義、普普藝術（Pop Art）...等的營養綜合形成。包括：1. 新材料（如紙、 油、石膏、沙...的混合）；2. 自動性技法（如噴酒、吹、撕、拓、滴...）；3. 新工具的應用與不同材料的組合（如噴槍、拼貼、轉印、轉寫...）；4. 視點的變化（如多視點的組合、反透視、多點透視...）；5. 造形原理（自然有機形幾何抽象形、造形、變形、形的簡潔化...）；6. 畫面的構成（如兒童畫、素人畫羅列式，平面式......）；7. 原始藝術（如符號、圖騰...）這些都給現代主義水墨畫莫大的啟發與鼓舞。於是在中西合流激化下，使台灣水墨畫的觸角伸向另一個表現領域。這類型的水墨作品，有各種不同表現傾向，有純抽象表現，有造形組合趣味表現，有幻想幽默表現，有多視點拼組表現...不一而足。代表畫家如：劉國松、趙春翔、陳其寬、吳學讓......等（詳見附表六）。

四、鄉土寫實主義傾向的現代水墨畫

七〇年代鄉土寫實主義的創作者，幾乎全是戰後出生的一群，生於斯，長於斯，對這塊土地有濃厚的情感，所謂「水是故鄉甜」，相對傳統水墨的大陸，顯得是那麼遙遠。當有話要說時，何不從自己的土地開始。因此，這類作品是「情不自禁」、「不由自主」的，「真情流露」。它是實實在在來自於這塊土地，是看得到，觸摸得到，感覺得到，無獨有偶在一九三〇年黃石輝「怎麼不提倡鄉土文學」一文中說：「你是台灣人，你頭戴台灣天，腳踏台灣地，眼睛所看的是台灣的狀況，耳孔所聽見的是台灣的消息，時間所經歷的是台灣的經驗，嘴裏所說的亦是台灣的語言，所以你的那枝如椽健筆，生蕊的彩筆，亦應該去寫台灣的文學了。」

一九七七鄉土文學論戰王拓指出：鄉土文學「就是根植在台灣這個現實社會的土地上來反映社會現實、反映人們生活和心理的願望的文學。它不是只以鄉村為背景來描寫鄉村人物的鄉村文學，它也是以都市為背景來描寫都市人的都市文學。這樣的文學不只反映、刻劃農人與工人，它也描寫刻劃民族企業家、小商人、自由職業者、公務員、教員以及所有在工商社會裏為生活而掙扎的各種各樣的人。也就是說，凡是生自這個社會的任何一種人，任何一種事物、任何一種現象，都是這種文學所要反映和描寫，都是這種文學作者所要瞭解和關心的。」

但就我親身走過的體驗與觀察，「鄉土寫實繪畫」的產生，並不是受「鄉土文學」的影響，而是自然生發的。就好像一顆埋在土裏的種子，當時間、氣候、養份都配合好的時候，自然發芽成長。「鄉土水墨」的發生，乃時代環境使然。它是以定居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的人民生活經驗為中心，表現他們的挫折與奮鬥以及悲傷與歡愉，鄉土水墨作品約略有二種型態，是較忠實於鄉土自然，人文情境，活生生的呈現出來較真實的氣氛營造。另一是雖然取材日常生活所見，但較偏於中國水墨形式來展現。前者代表畫家如：袁金塔、林昌德......等，後者代表畫家如：鄭善禧、江明賢、羅青...等（詳見附表六）。

五、多元表現傾向的現代水墨畫

解嚴後台灣的藝術創作環境達到真正 的「自由」、「開放」。讓創作者可以大膽的去觸探以往不敢碰的「思想禁區」，批判、隱喻、反思──政治暴力、社會醜態、生態破壞，官商勾結、色情氾濫、速食文化、功利主義、抗爭運動......。使台灣水墨畫發展提昇到一個新的境界。其實這是「鄉土寫實主義」關懷本土與現實的深度化，它表現出這塊土地上人民生活的挫折與無奈、悲傷與苦難。多元表現傾向的水墨畫，是以中國水墨、寫意、揮洒的筆法與西方後現代主義──充滿激情、夢幻、冥想、惡夢、混亂、疏離的人性表現──厚塗的顏料，強勁粗重的筆觸，扭曲、誇張的形態，強烈的色彩，不平衡的動勢，實物 的任意拼貼......等等，綜合應用而創新風格。事實上，在多元表現傾向的現代水墨 作品中，我們隱約可發現存有前述現代主義與鄉土寫實的影子，原因是現代主義與鄉土寫實的水墨都已進入台灣水墨的傳 統，為後來者研究吸收。代表畫家如：洪根深、袁金塔等（詳見附表六）

前述有關台灣水墨畫發展的多元面 貌，只是初步概略的探索。藝術創作，是人類內心心靈深處的種種活動，極具神秘奧妙，況且其間交織著複雜的個人、社會、歷史的發展與變遷，再加時間距離太近，難免短視，因此，有不妥、疏漏之 處，在所難免，有待日後進一步研究與補足。

六、結論

由於台灣島嶼地理的多文化，台灣 人的移民性格，台灣特殊的政治、經濟、 社會環境，以及大學美術教育的課程設計，使得戰後五十餘年，台灣水墨畫開展出多樣的風貌，從傳統水墨畫的推陳出新，現代主義的水墨畫，鄉土寫實的水墨畫，到解嚴後（1987）的多元表現水墨畫。處處顯露台灣人的個性：反應敏捷、善變、富創造力、具冒險性，奮鬥、刻苦、樸實、節儉。以及擷取西方文化的用心，在求新求變中成長茁壯。

古羅馬歷史學家李維（Ti Tus Livius）曾說：「研究歷史是醫治思想病最好的藥；因為大家在歷史中可以一下見到無數多樣的人類經驗的記錄，在這些記錄中，人們可以給自己和自己的國家，找到經驗和教訓，把好的事情當作典範而去防止卑鄙腐敗墮落的事情的產生。」的確，只有冷靜、理性的以台灣為「主體」，落實到台灣這塊土地，來反思五十餘年來台灣水墨畫如何傳承中國水墨畫，深入分析西方思潮影響台灣水墨畫，的過程，我們頓然發現，大陸是如此遙遠。同時，對西方的吸收也絕不是「表象、移植」。況且西方文化亦有其矛盾與危機，適不適合我用，我們應以高度「自覺性」來檢視、能反省、思考，這樣台灣水墨畫發展，才能更上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