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溥儒

溥儒為遜清皇室後裔,清宣宗皇帝曾孫,正確的姓名是愛新覺羅溥儒,字心畬,別號西山逸士,亦喜於書畫上鈐「舊王孫」三字自況,生於民國前十六年(清光緒二十二年七月二十五日)。其時恰值其祖父恭王閒廢十年復出,重蒙慈禧太后眷籠,溥氏〈感興〉詩中有「我生之初蒙召見,拜舞會上排雲殿。」自註說:「儒初生五月,蒙賜頭品頂戴,隨先祖恭忠親王入朝謝恩,三歲復召見離宮,賜金帛。」這種特殊的身份,處於清室覆亡,民國成立,寄情畫畫,沉潛經學詩文,卓然為一代大師。十一歲始作論文,十二歲參加北京正風文社,十四歲,父親載瀅去世,由母項太夫人撫育,並延師課讀,一為歐陽鏡溪,一為龍子恕。民國前二年(宣統庚戍二年),清政府將貴冑陸軍學堂改為貴冑法政學堂,溥氏於民前一年(宣統三年)九月入學,此校後併入北京市內法政大學,民國二年,溥氏年十八即畢業於此校,是時以嫡母居山東青島匯泉山,乃往省親。溥氏〈心畬學歷自述〉,記有會往德國求學,惟近年學者研究,頗為其事爭議。民國六年,夏五月奉母命,與前清陝甘總督升允之女羅清媛女士結婚,六月二十四日回北京馬鞍山戒臺寺,攜新婚夫人拜見生母,遂留居戒臺寺讀書。民國十一年,至青島,祝其嫡母六十正壽,祝壽後仍回馬鞍山戒臺寺,謝絕交遊,潛心讀書、繪畫,自號「西山逸士」。民國十三年,長子毓(孝華)出生,因姑母榮壽公主七十壽辰,奉母命移城內居住。

羅清媛夫人為名門閨秀,亦雅尚丹青,民國十九年,伉儷會聯合畫展於舊京,溥氏曾為刻小印,文曰「顛倒鴛鴦」、「等閒妨了繡功夫」,可見夫妻志趣相同,情深意合。溥氏書畫,名既張,求書畫者不絕於門,屢屢受邀參加公私展覽,早期如民國二十二年,以山水〈寒巖積雪圖〉參加中德美展,日後畫壇論當代代表畫家,每以「南張北溥」相提並論,張為四川內江張大千,民國二十三年,因黃郛之介紹,應北平藝術專科學校之聘,與齊白石諸名家分任教席。

民國二十五年,溥氏生母項太夫人去世,感念母德,輯有《慈訓纂證》一書,序言中自謂一生歷家國之變,而能誦讀始終一如平日,歸功於母親之教育。溥氏自十四歲喪父,項太夫人即主持家務,辛亥革命時,清廷復起用袁世凱,袁氏排斥宗室諸王,夜間發兵圍諸王府,恭王府護衛,惟恐傷及家中幼小,奉項太夫人命,避居於清河某故吏家中,及民國成立,家道遽落,項太夫人乃深信先祖恭王奕訢,既有功於國家,必能庇蔭及子孫,勉勵溥氏蓄德修業,無愧於先德,且親自教授周易、春秋左傳,典賣簪珮,購買書籍,期望年幼之溥氏兄弟,學而有成,督教嚴厲。溥氏自言「立言立德、大節不虧」、「淡於利祿、而薄功名」,全賴母教。當日寇侵華時,東北醞釀成立偽組織,一批滿清遺老緊追溥儀不放,秘密出關者,頗不乏人,溥氏以其世系名望,卻能洞察日寇陰謀,不屑此輩所為,其〈憶陳寶琛太傅詩〉:「群盜亂天紀,君王念藐躬。老臣扶幼主,衰世效孤忠。社稷終難復,殷周事不同。相逢舊都邑,流涕說遼東。」「殷周事不同」,可見溥氏之明理,至於「流涕說遼東」明顯地指偽滿洲國了。九一八事變後,偽滿洲國成立,溥氏反對,力爭不得,作有〈臣篇〉以明志,文中直斥,在日人操縱下是「九廟不立,宗社不續,祭非其鬼,奉非其朔。」溥儀傀儡只是「作嬪異門;為兒他人」的兒皇帝。當偽滿成立四周年,日本華北派遣軍司令請四位畫家合作一堂作為賀禮,溥氏是其中之一,日軍方派員到西山寓所求見,卻被溥氏嚴詞拒絕了。

溥氏的身世,一生的詩文常流露出「故國」人之思,使人意識到他心中沒有國家觀念,其實這是他個人特殊的感情,然而在立身處世的大節上,仍然是深明大義,認同於中華文化的,往後大陸淪陷,他渡海來臺,也是本此分寸。

民國三十六年,原配羅清媛女士,卒於北平,溥氏伉儷情深,一生之中時有悼亡之作,如壬寅(民國五十一年)七夕悼亡詩:「當年歡笑語,盡作斷腸音,碧海留長恨,黃泉隔寸心,山丘思故國,天地入悲吟,後死非良計,空叫百感侵。」

民國三十五年,溥與齊白石,同應憲兵司令張鎭之邀南遊,溥齊兩人在南京開了一次聯合畫展,是年並組織滿族協會,政府並召開行憲國民大會,溥氏當選第一屆國民大會代表,是時政府亦有意延攬溥氏出任要職,溥氏乃又力辭,回北平。次年再南下,出席行憲國民代表大會後,乘便遊覽江南名勝,其於西湖山光水色尤為喜愛,本欲再暢遊四明、武夷、黃山、峨嵋,惟此時中共已全面作亂,三十八年在杭州,其初城市裏尚可寄寓,後來,情況愈來愈亂,溥氏只得寄居在昭慶寺旁,寶石山下極偏僻的民家,這時中共已到處抓人,鬧得風聲鶴唳,溥氏更是裹足不出,只在家中為其子講易經及作畫,及共方廣播,發表溥氏為政務委員兼某部副部長,乃取道定海,於三十八年十月中旬,抵達舟山國軍防地,於舟山停留數日,匆忙中乃得緣又暢遊普陀山,並由浙江省政府安排,搭乘飛機前來臺灣。

來臺後卜居臺北市臨沂街,亦有詩記其狀況:卜居東海濱;連廛皆板屋,淺渠不隱屐,環垣削青竹,戶陰緣陵贏,穿楡拱榕木,衡門無三尺,四席足蹜蹜,仰瞻屋漏痕,連雨垣將仆,卑濕移釜甑,朝菌已生餗,不如陶令宅,猶得伴松菊。

來臺後,政府欲禮聘以國策顧問之職,溥氏乃不改誦讀之習,力為婉辭,初期生活,頗為困苦。某次,蔣總統會問起他的生活狀況,他回答的非常好,他說既然來到臺灣,就是準備吃苦的,請蔣總統不必以他的生活為念。臨沂街寓所,在一個僻巷裏,半舊的日式八疊客廳兼做書房畫室,靠窗橫放著一張書桌,溥氏經常盤坐在大方凳上,作書作畫,坐位的對面,有一張木椅,最初的陳設,似乎就是如此,後來,在靠紙門的一面,並放著兩張矮椅子,來訪的客人,先到的坐在木椅上,其次坐滿了竹椅的祇有站著,沒有應酬的談吐,偶爾一兩句簡短的談話,顯得分外清靜,客人大都來去自如,似乎除去新年,沒有遞茶的事情,臥室也只有三席地,對這份簡樸靜謐,溥氏安之若素,隨遇而安,詩興也偶而透露懷鄉之意。

民國三十九年,開畫展於臺北,並任教於臺灣省立師範大學藝術系,四十三年又以《寒玉堂畫論》一書獲教育部第一屆美術獎。

溥氏早會於民國十六年,應日本京都帝國大學之聘,講經該校,游屐所至,與東瀛名流詩文唱酬,民國四十四年,溥氏又與朱家驊、董作賓同赴韓國講學,獲贈漢城大學法學榮譽博士。韓國之行,亦暢遊李朝宮殿,記行詩中雖多感懷,卻無怨言,〈朝鮮行宮兩首〉:「苑門深鎖玉鉤斜,寥落行宮見暮鴉。日日春風復春雨,隔簾吹盡碧桃花。依然瑤殿與雲齊,井落銀瓶蕙草萋。不見君王歌舞夜,碧樓珠樹子規啼。」讀來如重臨清故宮。

漫游韓國後,轉往日本,至四十五年六月始返臺北,日本本是溥氏舊游之地,故人尚多,且日本人研究中國文化及書法的風氣尚盛行著,日人對他不但尊敬其身份,更仰慕他在詩書畫的造詣,旅日期間,各方邀請飲宴,官方對他的招待也特別殷勤,日皇弟高松宮夫婦,親訪於旅邸,安排和日皇見面,陪他同遊皇宮,旅途中生活多彩多姿,以護照簽證日期已過,日本外務省有意贈送長期居留證,但溥氏毫不考慮地婉謝了。他說:「我用中華民國的護照出來,還要用中國護照在此停留,謝謝你們的好意。」又一次見到他進退所謹守的分際。

民國四十六年,時徐復觀主持東海大學中文系,力邀溥氏蒞校指導系中學生,計前後三次,每次約停留一週。據徐復觀日後所述,在這段短時間內,溥氏的教學,用極簡單的語言,道出書法與畫法的奧秘,一筆一劃,一樹一石,如何下筆,如何變化,如何由一筆而發展成一完整的形體,歷程分明方法明白,真盡到循循善誘的能事。

四十七年,南游泰國,在曼谷舉行畫展,華僑既慕其畫譽,又以其為皇親,更有求畫者,指定書畫上用印,必是市配有龍紋者,認為懸於壁間,能僻邪,競相求畫,此行遊泰國各地古蹟,詩集裡錄有幾首。

此年又遊香港,前後在香港大學演講中國文學與書畫,及書畫同源,香港新亞書院講演書畫,手寫《寫玉堂畫論》一冊由世界書局印行。民國四十八年,《四書經義集證》手稿由國立中央圖書館購藏,全稿用行楷膳正,費時七、八年,凡千二百頁。五十年手寫《華林雲葉》兩冊又影印問世。

溥氏身體平素健壯,六十餘歲視力也不衰退,工筆細畫、蠅頭小楷,照樣能隨心所欲。民國五十一年冬又赴香港新亞書院講學,其時偶感鼻塞,不以為意,返臺後一兩個月,發現右耳後方有腫塊,經診斷為淋巴腺癌,醫藥無效,民國五十二年十二月十八日病逝臺北。

世人每以詩書畫三絕的一代大師推譽溥氏,但是溥氏自身,總不認為本身是書畫家。詩文所投注的心力固不下於書畫,以他特殊的身世,最注重的是做人,溥氏偽滿不趨,大陸淪陷不附,旅日時不受日本保護,均足以說明。

詩文方面,溥氏自述,「余七歲學詩,始為五言,繼習律體,古風三百篇之外,惟喜唐詩,居山十五年,日夕吟誦,自課四百餘首,古風習漢魏六朝,近體則師唐人。」唐詩中受杜甫影響較大,詩是他最直接的心聲,也表露他的感懷,至於文學、經學,由於博覽群籍,才思敏捷,下筆幾乎不必修改。

溥氏自述,束髮受經之年,開始學習篆書、隸書、楷書,書風以清整為特色,沈潛此中,功力深到,少年時對筆法使轉頓挫,已能運用自如,一生當中不獨於隱居西山時期,日日致力,自髫齡至白首,未嘗無一不在其中,學畫則出自自我摸索,大約在民國十四年前後開始,溥氏自己會說:「我沒有從師學過畫,如果把字寫得好,詩作好,作畫並不難。」據為一位溥氏的侄女透露:「溥氏第一次作畫,臨摹一張古畫,畫中有位穿紅袍的人物,袍上的顏色,染了很久纔像。」由於收藏古畫,家中不乏很好的範本,得力最多的是一幅標名為〈宋人山水圖〉手卷,此畫今藏美國堪薩斯城納爾遜博物館(日本講談社水墨美術大系第二卷一五一頁載有部份圖版),其次如南宋的馬遠、夏珪,明代浙派的吳偉,王諤,元代王蒙,明代文徵明,唐寅等,然而他將這些大家陶冶於一爐,又觀山川明晦變化之狀,以書法用筆為之,更加上本身古淡清醇的特質,腹有詩書氣自華,一命筆即超凡越俗,而成為超群彝倫的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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