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黃君璧
黃君璧,廣東省南海縣西樵人,原名允瑄,字君璧,號君翁。生於清光緒二十四年九月二十八日(一八九八,國曆十一月十一日),民國八十年十月二十九日去世。七歲啟蒙,幼年時即已對繪畫頗 有興趣,十六歲入廣東公學,從李瑤屏學畫,肄業五年其間,奠定良好之中西繪畫基礎。更得緣,於畢業後,獲識當時廣州三大收藏家;田溪書屋何荔甫、何冠五父子;劬學齋黃慕韓;小廉州館劉玉雙 ,交往中,臨習所收藏古畫,如石濤、石谿、龔賢、沈周、黃公望、王蒙、倪瓚等一代名家作品,黃氏自謂這是他一生從事繪畫三階段的第一期──仿古期。青年時代,黃氏於用心臨古外,復於民國十一年正式入楚庭美術學院修習西畫。參加廣東全省第一屆美展,獲國畫最優獎,與張大千訂交於廣州。
民國十五年至上海,與當時藝壇名流如黃賓虹、鄭午昌、易大庵、馬公愚、鄧秋枚等交往,黃氏主持之神州國光社為其出版《仿古人物山水花鳥畫集》,民國十六年,出任廣州市立美專教師兼教務主任,創設該校國畫科。是時徐悲鴻來穗,遂與訂交。民國二十四年,受孫科、梁寒操之邀請,遊覽廣西桂林、湖南衡山,轉往南京,此行遊歷,得藉真山水為畫稿。並轉職南京中山文化教育館,著手編撰《中國畫史》。留京期間,常至上海、北平,寫生入畫不輟,同時得覽故宮藏畫,並購得石濤、八大山人等作品。民國二十六年,抗日軍興,隨政府入蜀,旅途經三峽,對其畫境之啓發,又一大增,黃氏自謂:「長江三峽真是好啊!...古畫中各式各樣的筆法,都可以在三峽的自然風景裏看到,古人並非憑空臆造,還是來自大自然的觀察。」入川後,三遊峨嵋,從容寫生,並開始任教國立中央大學。民國三十二年,應羅家倫之邀,暢遊華山,三十年兼任國立藝專國畫科主任。
抗日勝利後,隨中央大學還都復課,往返寧滬杭各地。民國三十七年來臺,與梁寒操在臺北中山堂舉行書畫聯展。復於次年,出任省立臺灣師範大學藝術系教授兼主任,由於此項職位,長達二十年,使黃氏的個人美術教育理念及山水畫風格,對臺灣的畫壇,產生極大的影響力。以臺灣美術專才教育,從日據以來,只有高中程度的美術師資教育,欲求大學程度,必得遠度東瀛或西歐。師大美術系的創設目的,雖然是以培養中學師資為主,但也兼具高等美術研究。入學的學生,絕大部份還是以當畫家為目的,事實上,專業畫家的大體成立,還是近幾年經濟發展,富裕社會的條件下,方能生存。一般畫家的本業,大多數都是依托在文化、教育體系裏。臺灣地區的美術專業教育,如國立藝專、文化大學美術系,都是遲至民國五十二年以後才開 辦的。師大美術系成了唯一進修的管道。黃氏至民國六十年退休,其間受教學生,固受其影響,此外,在家開課,白雲堂弟子亦多。更因在畫界之地位時參與諸如省展、教員美展,及各種審查會,自然能帶來各方的景崇與影響。
黃氏個人學畫之過程研究者認為有四,(一)仿古期,(二)寫生期,(三)變新期,(四)圓融期。其中雖未言明起迄段落,事實上也無法截然劃分。但「寫生法之大量運用,當是在抗戰時期,入蜀完成。他自述:
四川的山水,會使我的繪畫風格受了很大的影響,我三度登臨峨嵋寫生...每次盤桓一個多月,可以從容遊覽、從容作畫。
從畫歷上來說,來臺時,黃氏的寫生觀念與技法,其風格已形成。循此意念而進,在臺至今,旅遊所至,如美州、菲州之風景,亦入其畫,在民國五六十年代,當時國人出國旅遊並不容易,黃氏足跡所至,新題材的開拓,如美國、巴西、南非等地大瀑布,可謂領先群倫。在技法上,也自以為傲的說是前人所未及。他自豪地說:
以我的作品來說,我畫瀑布的水,便是前人的山水畫所沒有的,以前的山水畫是死的,樹或山都是不動的,於是我覺得應在「活」這方面做些功夫。
然而,回顧黃氏的畫歷,在臨摹古畫時期當中,從筆墨功夫言,以他個人的天性,偏於雄強一面,如李唐、夏圭、王蒙、沈周、石谿,頗能得心應手。論者也每以他是當代對石谿畫法領悟最深的一位。張大千在他個人〈仿石谿山水〉的一幅畫上,就自謙地說他自己是「無佛處稱尊也。」
同樣的葉公超也說明:
取名畫臨摹,如是者將十年,秘奧盡窺,心領手得,上至董巨馬夏,宗兼南北,徘徊於仲圭石田之間,後得禿殘上人(石谿)多卷,遂刻意為之。
生宗兼南北,雄強茂密的特色,展現於黃氏的作品中,北宗的堅挺骨幹,常見於山水的架勢,技法上,如他喜歡用斧劈,馬牙來表現塊狀的山石,少用披麻等柔質的長線條。就實際落筆言,黃氏一度刻意使用日本的山馬筆,在「皴、擦」,尤其是「擦」方面,不避比狼毫更硬的毛筆,所可能帶來的火氣。反而是利用粗挺的硬毫,來增加草木岩塊的蒼勁。
黃氏畫作的基本根源,少年時代的臨古工深,促使他筆墨剛健老辣,技巧熟練,在民國初年,畫壇充滿著革新的意念下,以個人早期西畫基礎,兼致力於寫生信念。籠統而言,所謂以西潤中,因此展現於畫面上的山石林澤,其質、其量,顯示出寫實的深刻效果。再就中國山水畫最特的布局與造境問題論,李霖燦提出:
他(黃君璧)承繼中國人的傳統精神──那便是一個「全」字,而且把握得當,信心十足,使他的繪畫思想得到充分支持,另一方面是他看到西洋繪畫的方法,使其基礎更加穩固,得以較精確而有效運用,造成了如此黃君璧的畫風。換言之,他受了西方美術「部分寫實法」,又叫「框框法」的直接寫生,以中國傳統且遊且畫的「完全」思想,二者相結合,各取精華,摒棄糟粕,才形成他的特色。
文中所謂「框框法」,其實就是定點透視,這與一般重山水的布局移動視點,大異其趣,但它也接近南宋人的取景觀念,融合上,西法之取景入畫, 先天上已有相通之處。運中國筆墨,推窗望外,以截取天地一角,寫各地景色,仍是黃氏常用的手法。已酉年(一九六九)完成的〈尼加拉大瀑布〉為例,前景的巨巖,不禁讓人寫到南宋夏圭〈溪山清原〉的某些巨石,後方主景瀑布,近者高 ,高者低,近者強烈描繪,越遠者越淡。更有其者,右上方之瀑布,並不全部畫出,反而被減去頂部。一九六〇年完成之〈錦繡山水〉畫為長幅,近景一徑斜入,中間幾折澗水瀑布,左方平坡處,茅屋一間,上方群峰聳起,一瀑直瀉,而以白雲分出近遠景,設色赭葉秋山,用筆枯筆層層,大致可以說是石谿一脈的雄強茂密,這是典型的黃君璧山水,另外完成於八十八歲的〈相對倚欄談〉,就利用墨之暈散畫出山間水氣淋漓的蒸散,筆法上雖近於石谿,墨趣卻近於石濤,但兩幅的實景取勝,也是黃氏勵行寫生的效果。這是典型的「窗」框下所見,忠實的描寫。至於光影下的空間感,更不在話下。從這些較具個性的作品看來,黃氏筆下的世界,毋寧說是一個現代人的觀感,這個觀感應該是現實多於幻想,理性多於浪漫。他 有人文的基礎,卻以遠離文人畫的情懷,來看世界。
三、張大千
張大千,本名權,後更名為爰,自號南場老子、大千居士,惟一生書畫落款,均以爰、大千為主。生於民國前十三年五月十九日(清光緒二十五年、西元一八九九)四月一日,卒於民國七十二年(一九八三)四月二日,四川省內江縣人。早年受教育於家塾之中,多由長姊課讀,畫藝則啟蒙於母教,自花卉畫入手。民國前一年,以家人信奉天主教,仍入福音堂學校,兩年後,轉赴重慶求精中學及江津中學就讀,民國五年農曆五月暑假返家歸途中為土匪綁架,被迫為土匪之師爺,歷經百日始逃離。民國六年,奉雙親命,與二兄善孖赴日本京都學習染織。民國八年,自日返國,在上海投拜於湖南衡陽會、江西臨川李瑞清門下,會、李二位為遜清遺老,均擅書畫,會喜石濤,李喜八大,影響張氏一生畫藝頗深。同年因未婚妻去世,萬念俱灰,出家松江禪定寺,法號「大千」,百日後返俗,大千字號則延用一生。
民國十六年,借寓上海李薇莊宅,潛心臨摹歷代書畫,以家道富厚,亦廣事搜羅古書畫名品。民國十二年,隨二兄寓松江,並時與上海藝壇同道往還,參加「秋英會」雅集,名氣漸揚,遂於民國十四年在上海「寧波同鄉會」舉行第一次畫展,並開始遊歷國內名山大川。十六年遊黃山,黃山之奇,如石濤、梅清、弘仁,皆引為畫本,張氏會三登黃山絕頂。民國十八年,任全國美展幹事會員,與葉恭、徐悲鴻結交。二十年又與善孖赴日本,審定唐宋元明畫展作品。民國二十一年,復隨二兄移居蘇州網獅園,此園園林之勝,聞名全國,兄弟二人日於園中切磋畫藝,並於是年往遊韓國金剛山。二十三年則應中央大學校長羅家倫敦聘,任藝術系教授,又移居北平昆明湖頤和園。民國二十六年,抗日戰爭爆發,張氏陷身北京近二年後經上海轉赴香港,復經貴州與徐悲鴻同遊桂林再返四川,隱居青城,沈潛書畫。另一重要畫歷,即於民國三十年至三十二年,二度前往敦煌及萬佛峽。卅二年八月四日回成都,借居昭覺寺,繼續臨摹工作。計完成洞窟編號臨摹壁畫二百七十六幅作品。卅三年於成都正式展出該批畫作,且刊行有《大風堂臨摹敦煌壁畫》,此行對張大千之藝事風格,益增其面貌。
張氏為來臺前即名滿國內之畫家。民國卅八年 張大千由成都來臺北,舉行畫展於中山北路,此為張氏與臺灣之初次關聯,惟短暫停留,即赴香港。民國卅九年,移居印度,寓大吉嶺一年四個月,復返香港。於民國四十一年,遷居南美阿根廷。四十三年遷居巴西,民國四十五年,赴歐洲旅行,並晤畢卡索於法國,計旅居巴西十七年。其間,每年總是出遊,民國五十七年,復移居美國加州卡美爾鎮,民國六十五年回臺,暫居賃臺北華美、雲河兩大廈。此間乃寛地作卜居臺北之計,民國六十七年八月,士林外雙溪新居落成,命名摩耶精舍。計居此處四年以至去世。
就張大千一生,出版多種個人作品及收藏畫集 ,在各地展覽無數次,獲殊榮不但當代人無一及之,古人也未必能逮。大陸淪陷後長年旅居海外,此 間,計從三十八年來臺展覽,四十八年、五十三年、五十七年、五十九、六十五年,數度回臺展覽、探親,在臺小住,但因資訊常與此地聯繫,再卜居士林,與臺灣畫壇仍然聲息相通,其直接之影響力可能未如溥心畬、黃君璧、傅狷夫、江兆申,卻因朝野重視,成為晚輩典範,畫中亦出現臺灣地區題材,可謂居停臺灣時間短,卻又有影響力的一位。
張大千一生畫藝,奠基於傳統,其畫歷,始於石濤入手,達到亂真的地步後,絕不自我滿足,進而轉趨明代的沈周、文徵明,後來又規元代的趙孟頫、吳鎮、王蒙、倪雲林,對王蒙尤多致力,使他的畫風一時期有一番天地,五十歲左右,畫風又 傾於兩宋,民國四十五年間,在民黎展出〈山園驟雨〉,開始以潑墨法,此時是張大千體力康強,七十歲後,以患糖尿病而失一目,但作畫勇猛,摩耶精舍中,高朋滿座,飲宴高談,豪情勝概,一如壯歲,就像所有的這一代畫家,一樣的面對變局,張大千肆應,都可謂早人一步,在臨摹歷史上的名家外,他能上溯北魏李唐之敦煌壁畫,晚年痛目,又於西方藝術,變化萬端之下,能有潑墨潑彩之技法,惟乃力主唐人淵源,否認西方因素,以符中國典型之自尊。
張大千的〈西陵峽圖〉,可謂潑墨與潑彩的代表作之一,作於礬紙上,利用礬紙的不吸水性,使墨之淋漓,自動性的技巧表露無遺,然而作之於屋宇、小舟、瀑水等等之運用,仍是具象而易識的,也由此具象事物,引導觀賞者帶來山、水、雲彩的遐思,但氣氛的自由,將是潑墨(彩)所具有的抽象意味所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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