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陳其寬的風格

陳其寬,民國十年出生於北平,民國三十三年畢業於重慶中央大學建築系。就學期間,勤習水彩、素描,畢業時被徵調至軍中,分發至印度當翻譯官,赴任途中,乘軍用飛機飛越駝峰,飛機之翻轉穿越,對山川之景色,因視點移動,天旋地轉之景緻,令其印象深刻。就山水畫之範圍,中國傳統上的多點透視組合,得到印證,且對後日的山水畫,有了決定性的基礎影響,抗戰勝利後,由昆明回重慶,入交通部路政司服務。不久,隨政府回南京,參與全國鐵路復路工作。旋又入內政部營建司,再轉至關頌聲主持之建築所,後來又在美軍顧問團工作。民國三十七年,赴美,入伊利諾大學,一年後,獲建築碩士學位,再入加州大學研究繪畫,工業設計、陶瓷,再於四十三年,赴麻省理工學院任教建築設計。此時以地利便,常赴紐約觀賞各畫廊,時值西方抽象表現主義盛行,而自由世界各種畫風百般競呈,眼界為之一寬,吸收之餘,乃為其日後之創作,由傳統中國畫蛻變出自我面目。於四十二年,第一次畫展於任教之麻省理工學院藝術館。此後,復於紐約、波士頓多次個展,由於深具個性、頗能得到當時在美研究中國藝術史的學者,如艾瑞慈、高居翰、吳納遜、李鑄晉等人的揄揚。陳氏旅美,揚名國外,逮四十七年,與名建築師貝聿銘合作,主持東海大學建築事宜,設計路思義教堂,漸漸與臺灣地區發生關連,惟至民國四十九年,任東海大學建築系主任,始與臺灣有直接的關連。

陳其寬的自謂:「當流亡學生,從四川到雲南受訓,一路上大車隊蜿蜒而行,在雲貴高原時面對著大山大水,使我對中國人的宇宙觀和自然觀有所體悟。」而歸諸於畫面,則認為「視覺」有關的藝術,基於「眼」所看到的。今日之「眼」,已非往日生理的「肉眼」所拘限。藉助科學工具的「物眼」,已為之擴充,「肉眼」的感覺起了急劇的變化,像由飛機上所見,雖然與登高山所見略同快速的穿越感,卻是現代才具有的。速度、動、時間的個人感覺,再加以陳氏的其他素養,如西洋藝術、中國書法、古典哲學,以及建築師的空間觀點,足以形成的個人畫風。

就陳氏之發展而言,建築系學生時代,所接受的西方的水彩,一九五〇至一九六〇旅美期間,頗得於抽象表現主義的感染,但反應於畫的是以書法的美感形成表達,再就山水畫的範圍,其布局是傳統中國多視點,加上持續性時間,把正、俯、斜各視點結合,為了便利這種結合,利用的是長條形的畫幅,帶給觀賞者,興起了如坐雲霄飛車,瞬間視點一再變動下的天旋地轉印象,而使人凌虛御風,穿山越水,橫看成嶺側成峰。

第三節 寫實作風的反應

西方抽象表現主義當道以後,也有物極必反的一面,如一九六〇至一九七〇年代,發生巴黎的新寫實主義(New Realis)、風起於美國的超寫實主義(Super Realism),提倡回到生活,走入大眾。後者於一九六六年,美國紐約唐伯利畫廊(Kormblee Galleery)展出一種完全類似照片的繪畫,與利用實物翻製成的雕塑藝術品後,從事這種風格的藝術家愈來愈多。感知的不是主觀的個人眼睛,而是物和科學下的照像機。以冷靜、客觀、公正的態度來表現上高度文明下的產物。

面對這種新的寫實作風,中國畫家未嘗不會運用如照像機這樣的新科學器材。優秀的文人畫與農業社會的生活型態是一致的,只要是社會沒變動仍然能適應,但現代的社會變動得太快了,畫家的畫能反應他所處身的社會否?一九四九年以來,美式文化隨著美國強大的國勢介入,在民國五十年代資訊尚未如今發達,當時的《今日世雜誌》,正是美式強勢式文化下的媒介之一,每期的藝術介紹,或中或洋,以其發行量,影響於藝文界。其中介紹的美國畫家安德魯·懷斯(Andrew Wyeth, 1917-2009)的懷鄉寫實頗受臺灣畫人喜好,其後一九七〇年代,配合西方的寫實作風流行,及臺灣本身的鄉土運動,使其發展不謀而合。

懷斯的氣氛創作,以憂鬱、恐怖、孤寂為勝,雖然出以極度的寫實形式,卻以追求一種抽象的本質。懷斯本人固守美國本土,造就了他鄉土氣質的特色。從懷斯此間熟悉的成名作,〈克麗絲汀娜的世界〉、〈海風〉,親切地表達出一個美國的鄉村感情。對這一點啟示了臺灣新長成一輩的畫家。其中以何懷碩,曾為文評介,並於文後附記:「懷斯的畫深得吾心,他可以說是我心目中一個畫家的典範(雖然我對他有一些批評)。」何氏部分的作品,的確會反應如懷斯的氣息。如〈孤旅〉這樣的題材品名,顯然是他對懷斯評論文中的一個小節題目──「翱翔在狂瀾上的鷹」相應,正如徐小虎對他的評論:「何氏的畫,完整的刻畫出一個蕭颯、荒寒、沈鬱而陰黯的世界。」這樣的氣氛,與懷斯的作品可以說非常地相近。另外如〈秋雲〉中,粗幹細枝的造形,背景刻著墨的雲湧,氣氛上的孤獨,展現出荒原的孤寂,這與懷斯筆下美洲新大陸的一望無際地理背景,置身其間,人與之相比的渺茫感如合軌轍。何氏在水墨的運用上,將前人的水墨蒙養,轉化成一股陰沈又逼人的濃鬱神秘感。

歐美寫實作風的興起,加以本地長期寫生風氣反應於山水畫,現實生活的題材、技法的方式,又趨於細膩不遺,但是與中國的工筆畫又顯然不同,茲舉幾例以見。

袁金塔畫〈調車廠〉,就主題言描繪一種現代生活,火車軌道煙氣為主,後景仍配以山海,就畫面的結構,恰如照相機鏡頭下的一景,事實上,新寫實主義應用攝影術,當代的中國山水畫家,自也可以借取,其中與寫生的差距,自然難加以分辨,或者說新寫實與寫生作風能合流,亦未嘗不可。就筆墨技法言,表達現實世界的廠房質量感,並無如傳統山水畫中界畫屋宇的精緻,為了物象的前後的立體感,技法上的渲染,代以碳畫素描式的乾擦,前景重背景輕,大體上言,前後空間的處置,依然如一幅西畫素描,這種因時代而出現的題材,正是當代畫家所共同認為必須的,一個值得注意的是拘於作者功力的長成限制,筆墨的修養看來的是相當粗糙。

同樣的作風,亦可見之於詹前裕的〈建設〉,畫中以挖土機為主景,配以工程人員以及建設的山地,將此幅列入山水畫,頗有爭議,但是以背景山水的畫法及點景的方式來說,歸為山水亦無不可,同樣的水墨的作風,移於新事物的描繪,筆法上的把握,水準仍因資歷而有所相距。

七十八年獲省美展教育廳長獎的張進勇〈野柳寄情〉,又是一例,畫幅雖為長方形,但就中國畫完滿之虛實取景,本幅是切取一角落,無關乎虛白之用,僅以左上一角露出海面,從遠近的視點來說,近景陰暗,而遠景之陽明,點景人物 縮小,故意強調斜上之縱深,透視觀念的運用,一如相機鏡裏景深拉遠,就寫實的觀念,是對於臺灣岩石的描繪,畫中主題之皴法,當非如傳統之「骷髏皴」所能概括,面對這種新造形,作者所使用的點線面組合,所依尋的可說是陽光下明暗陰影,用以表達立體感,線條率皆乾擦,陰影處的渲染,相當細緻,帶有以噴灑的意味,遠處海面皺紋如染,波浪上並無重點式筆法。

對現代事物的感受,水墨(彩)是否能充份表達,應是這一輩畫人所需突破與追求的,細密的水墨寫生法,古非無之,但面對著如油畫一樣的質感量感的表達,如何尋出足以匹敵的寫實精神與技法,將是畫家有所發揮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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