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突出的風格

繪畫風格的發展,如以「人」為主體,套一句話說「江山代有才人出」,而此「才人」所帶來的正是如何在一個時代突出於眾流,以至於擁有追隨者。

整體中國畫的發展,清末民初以來,即體現了需要變革的種種運動。無論是主導上的思想觀念,或者從技法工具求新,總之,期望推陳出新,而能創出一代的風格,不能走老舊的路子。

近四十年,畫家或者相關人士也或多或少的提出一些文字看法,或者也以畫作本身來表達。從時間上這,民國六十年剛好界於這段時期的中期,該年四月,會由中國畫學會與藝壇社,主辦了一次「山水畫新蹊」的座談會,參加者計有黃君璧、劉延濤、張穀年、傅狷夫、胡克敏、姚夢谷、余偉、胡念祖、趙二呆、何懷碩、劉國松。從名單上倒是代表了當時畫壇的老中青三代,也可以說傳統到現 代的畫家,只是比例上老輩畫家較多。從登載在《藝壇》的發言紀錄,其大要約略如下。黃君璧乃從一個畫家的進境過程,要求變的階段從基礎入手,了解國畫的筆墨,再以大自然為師,然後溶胸懷丘壑與自然之意境為一爐。張穀年依傳統的看法,認為國畫是以氣韻為勝,對當時風格轉換的現象,指出雖「變相」甚多,但仍未見「定相」,而近幾十年的變相有三:筆調奔放、色墨濃重、向面的方面發展。而張氏對此現象之批評,認為筆調奔放與色墨濃重,不免粗獷悍,欲奇而不能奇,甚至流為怪誕,但也認為這種現象是學養的問題,如能以修養來調劑,未嘗不可以「豪放之中,不失蘊藉氣韻,形成國畫的新面貌。」劉延濤主張藝術是永恆的,無庸隨工商業的需要而求變更,不可如時裝表演式的求新,更認為山水畫的新路是不能指認,也不能勉強求新。傅狷夫認為回歸自然是最好的途徑。胡克敏則再加以一步師法自然,更應「存我」,胡氏在技法上又強調傳統筆墨的好處,認為惟有從筆墨線條,找出趣味來,才能表現出山水畫的意境,更直接了當地說,「反對跟洋人跑,塑造出洋人的現代畫形貌。」這句話恐是指當時的現代水墨。相對的較為年輕的一輩,會感受到世界的潮流,如胡念祖主張研究古人名作外,不妨也加入西洋畫法的精萃。趙二呆則認為不能保守自得,創新是從傳統走出,應該是師自然,師心。何懷碩認為既然談「中國山水畫的新蹊」,必先對傳統的山水畫有所批評性,也即是從學理上來重新認識中國山水畫,這個學理,何氏認為是「自然觀」,因此談到變革,「第一是自然觀的自我確立,自然是不變的素材,但自然觀是應該有時代與個性色彩的,永遠停留在煙雲供養的氣韻中,是惠莊自然觀的奴隸,第二是隨著自然觀的自我確立,題材與境界自各不同,從而廣泛取古今中外,繪畫的技法之精華,加上自己的綜合創造,新技法必可突破古舊的格局,現代山水畫明顯示出時代、民族與個性三要素之完整性」。劉國松以歷代畫家求變求新,今日則科學工具的不同,如飛入高空,所見使人可以擴見自然觀,而為了達到表現的目的,工具紙張顏料的使用,更可多方運用。

主席黃君璧結論時,大致是提示上述的看法。 把這樣說法視為一種取樣性,也說明大多數人欲求「變」的方向,仍是求「新」,基本上的看法還是從傳統出發,也不排斥西法,卻堅持須有中國畫的本質。

如果再延伸時間,將這近四十年一段時期山水畫,從所求的「變」,或者變得能成為傑出的風格,試略論述如下。

第一節 新文人畫風的再起──江兆申

在山水畫科裏,四十年來影響力較大者,民國五十年前後以黃君璧為著,接著是傅狷夫,約在民國六十年後,江兆申的畫風又為畫壇所重視。就整個社會背景言,山水畫或者說中國畫對當代社會的脈動反應,尤其是工業化的文明對社會的衝擊,呈現在畫面上的不一定是正面的反應,山水畫在中國文人的心目中,充滿隱逸的性格,它毋寧說是具有厭惡煩囂塵世的象徵,對現代文明所產生的種種急迫壓抑人性的力量,山水畫與其描繪大自然被現代文明所斲傷,不如還是像傳統一樣地提供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處所,在這樣的時空下,山水畫所扮演的傳統角色功能,照樣能適合於當代社會。但進一步,諸多當代的山水畫風,又以何種畫風能扮演這種角色功能呢?江兆申以傳統的風格卻憑著個人特殊的學養,融入一股沁人脾腑的氣息,崛起畫壇為晚輩風從。

江兆申,民國十四年八月生於安徽歙縣巖寺,字茮原,幼年時於家鄉入小學就讀,從母親學習書法,舅父、父親課讀四書,因家人喜好藝文,幼年即潛沈於書畫篆刻藝術中。八歲隨四舅父謁見同鄉前輩黃賓虹於上海,十一歲時即以鬻印貼補家用,鄉居期間,並為家鄉文壇前輩抄補古籍、刻碑,博得不少讚譽。江氏之為學背景,循傳統家學方式,自勵於詩文書法繪畫。

民國三十八年渡海來臺,三十九年,投書溥心畬,求錄為弟子,獲書云:「江君鑒:久遊歸來,承君遠辱書問,觀君文藻翰墨,求之今世,真如星鳳,儒講授之餘,只以丹青易米,讀君來詩,取徑至高,擇言至雅,倘有時來此,至願接奉談論。」乃謁溥心畬於臺北,時任教基隆中學,從遊溥氏期間,求教詩文為主,並自行沈潛於古典文史。民國四十六年,轉赴宜蘭,任教頭城中學。民國四十八年遷居臺北,任教成功中學。五十四年,於臺北中山堂舉行第一次書畫印展覽,逐揚名於藝壇,而於是年九月轉任職故宮博物院,因職務所關,進行書畫史研究,以書畫史之研究成就,於民國五十八年八月赴美國密西根大學藝術史系,任客座研究員一年。此間,訪問美加兩國博物館及私人收藏,歸國後,於民國五十九年,舉辦第二次個人展覽。此後,復得縱覽日本、歐洲各地公私收藏書畫,發表書畫史論文頗多,為當代名書畫家而兼治書畫史最有成就者之一位。出版有《雙溪讀畫劄記》、《文徵明與蘇州畫壇》、《關於唐寅的研究》、《江兆申書畫篆刻集》、《江兆申書畫集》,七十九年十二月舉行畫展於歷史博物館,並刊行《江兆申書畫集》。一意於傳統中植基蛻化,江兆申可以說是成功的一位典型人物。他的成功處是一份「新」又能連得上「舊」傳統。試從他已發表的作品來作比較。

一九五一年的〈落寞空山〉是來臺第二年的作品,畫上的筆法與墨韻,約略地看到他的同鄉前輩黃賓虹的影響,所長在於「草木華茲」,傳統筆墨的醇厚,已然深植,更有甚者,這一幅看來相當傳統風味的作品,對山的「勢」,或者說,作為畫面結構母題,山坡、峯巒,相互之間是斜欹相依,再配合運筆的奔躍,點線所產生的動感,引起觀賞者所產生美學的內模仿,心境也為此景此境,脈絡活暢。一九六五年,第一次個展於台北中山堂,使他的聲譽鵲起,其中有〈赤壁游〉一幅,畫面上山壁陡直而上,底下水際一舟,凌波斜上,以較工緻清雋的筆調,而畫面清雅淨潔的韻味,更足帶給人別有一番天地的境地。一九六五年完成的〈放眼青〉,又可看到縱逸的筆調,清潤的墨韻和典雅澄靜的設色,這也是他作品的一貫特色。山水固然是可居可遊之地,反之山水石樹,雖有形象,有常理而無定相,所謂皴法樹法,往往可歸結為抽象的筆墨,這也是何以傳統的畫論重視筆情墨趣。就此幅,雖可辨明前景左右二樹中間望去,三四屋宇,遠處岡阜陡起,與其見山必是山,見樹必是樹,不如求取畫面線條及點,及至不規則的塊面交錯,堆疊興起形單純的結構美。

畫風的淵源上,部份會擷取宋元人的精萃,如一九六八年完成的〈花蓮紀遊冊〉,正足以說明,如冊之三,〈將出蘇花道,遠窺太魯閣〉,前景是江岸村落,遠峯突起,用披麻皴與米點交互應用,遠天染以青,石綠為主調的色彩,更顯現臺灣的一片綠意。所謂元人的恬雅,當能於此尺幅間領略,另冊之十一,畫〈天祥澗中急水,盤渦錦石絢麗〉,構圖是左上右下兩個半角,用斧劈皴,且是大量水分渲染,這是南宋人的筆調與取景。論傳統筆墨與當代的結合,或者說,如何消化古代技法,畫出今人眼中的景物,融古會今,這又是成功的一例。大約是一九七〇年雙溪個展時,江兆申的作品,技法上的運用,精謹的筆調較多,而紙質也是生熟並用,或者熟多於生。往後較喜歡生宣紙,墨韻的醇厚,更顯突出,如一九七一年的〈山水〉即是一例,其中黑白之美,在宣紙上的自然墨韻,表露無遺。而一九七〇年以後,在筆調上,更展現一種鞭辟入裡,下手風雨快的情況,做為山石結構的皴法,在他的筆下是一種節奏之美,而整個結構的趨向,也是多元化,時而重山複水,時而一石一木,均成佳趣。也在這段時間,江兆申的畫壇影響力逐漸明顯,帶來畫壇的是一股清雅的文人氣息。

近十年間,畫意的追求上,更顯出凝練的功夫,部份山水,取材於追憶,故鄉新安江為影象,水際突兀巨石,峭峰高石,方折的筆調,堅實的石巖,往往有一河兩岸的趣味,明淨又滋潤,如一九八六的〈秋江鷗陣〉,大體三巖成品字形,而前後兩排樹林,更使畫面左右寬舒,中段留白,色彩亦單純,卻令人興起江天好縱遊。一九八九的〈隔江煙艇〉則是巨幅,布局近中遠三景分明,近景濃林中一艇穿出,中景幾塊巨巖頂上,樹林中掩映著人家,遠處又是濃林密葉圍繞著人家,段落分明,所謂宋人三四開合的大氣魄。

江兆申的作品植基傳統,從當代的眼光看來,正是在目迷五色中,一番物景清新,提供了一個與古為新的例子,傳統中有如此優良的「現代」,或者反過來說「現代」中有如此優良的「傳統」均無不可。江兆申的直接影響者,以周澄、陶晴山、李義弘、顏聖哲、許郭璜、曾中正為代表。

周澄,以〈春夜宴桃李園〉為例,團扇構圖畫夜景,下以圍牆為界,綠柳紅桃穿插其間,湖石獨峙,傍倚一青松,水塘一方,臨水處屏風圍下,紅燭高燒,主客對語,畫景物相當簡潔,筆調亦不繁雜,以渲染出夜色的迷茫,而帶有一種優雅的氣氛,這種得力於南宋人的手法,亦可從其師門五十年代的作品裏得見,清剛氣氛也見之於周澄的其他作品,如〈靈巖古寺〉,就布局言是一幅典型的傳統畫法,前景小徑空地,兩人坐談,右方高樹,左方巨巖,中景山領蜿蜒而上,夾以房舍寺廟,整幅畫之用筆近於斧劈皴,設色以淡赭石綠,畫紙為經礬之不吸水性,而周氏筆下之優點即能將色彩之淡雅,使人若感一塵不染,然就畫幅之用筆實近於古人,空間之處理亦如古人,但設色的氣氛卻使人一感鮮活,而不墜入古人的苦境。

李義弘取用的題材,偏向於他童年生活的南臺灣鄉情,聚集的房舍,白壁黑瓦,配景時而是蓊鬱的樹林,時而枯幹三兩,或者一片水漫漫稻田,再穿插著樸拙的百姓點景人物,他對這一片景物,無論是懷舊,無論是賦新,最使人動容的是取景的巧思,表達當代的鄉土,既能與傳統面貌合作無間,又復不疏離於現代,這是許多畫家所探討的,對李氏而言,他提出了一個成功的手法。

江兆申的學生群,其不同於師門的特色,在於出從師門所得的筆墨技法,運用於當代山川的寫生,其佳處正是其他系統所無,保持了純淨的傳統筆墨,又能與新時代結合,以李義弘之善於營造臺灣小鄉村,又許郭璜所畫之〈竹林小築〉對臺灣房舍獨有之主題,以傳統筆墨的表達,並毫無滯礙,又如會中正的作品〈徽州房舍〉,對以房舍為主的作品,顯然是以傳統筆墨之美達到西方的「構成」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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