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用筆的揚棄與拓印
用筆用墨一向是論畫的兩大支柱。墨之變已如上述,用筆一道,南宗文人畫的醇厚溫雅之美,用筆的圓渾,或者北宗的剛正性格,對當代部份畫家均不惜求,反而以自我個性一意為之,這在追求個性獨立的現代數見不鮮。茲以趙二呆為例,趙氏自謂:「我的脾氣天生就有反叛性格,不跟別人走,也不照正規章來畫,若是有一天人家要我當場揮毫,那才會笑死人,我用筆又拖又滾,起筆之處是一般人想不到的,而且又不用中鋒,......」所謂「帶拖帶滾」,本身並非傳統的筆法所無,只是少數而已。以趙氏的一九七四年〈山水〉為例,畫中前景幾片樹葉,左方崖石一區,遠方一高起丘陵,明顯的畫山石的筆法就是「拖」的方式,筆的簡易帶來的是一股疏放的趣味,畫山及水面的筆觸,亦復如是,石濤固然有言「筆不筆、墨不墨,自有我在」,問題是這種「我在」,品味上是否經得起考驗,就如五代石恪所畫之怪異造形,經過一段長時間考驗,方有定論。
拓印。不藉筆將墨(彩)直接施之畫面,反而是施於另外之紙板,以印或拓之方式為之。因此不見筆蹤,其效果往往有非人為之趣味出現,施為的方式大部份是局部加工,再與筆相互為用,茲舉例如陳其寬之〈澗〉,此種山峰即先以拓印方式打底,再另加以各種色彩,至於完全以拓印方式為創作山水者,見之於黃千嶺,黃氏之〈山水〉即是。
揉縐加拓,或者於縐紋上施以墨(彩),因紋路高者受墨,低平者空白,也是產生一種無法控制的效果,其例見於林玉山所畫〈南洋所見〉,背景黃底,但見較深不規則短線排列。
黃慧龍的〈海濱一角〉也是採取揚紙拓法的作品,這種山石的皺紋,顯示出自動而無法控制的效果,又是一例。這種線條恰如獸蹄鳥爪之痕跡,也非筆趣所有。
劉國松、或者王季更是好用這種拓印的效果,尤如書法趣味上的「屋漏痕」、「錐畫沙」,王氏會以「蟲書鳥跡」名其作品集,這種畫面自動效果的紋理,亦見之胡念祖的作品,但胡氏的山水具象的成份多,他不像劉國松是用特殊紙筋的處理,而是細筆畫出,茲舉其完成於民國五十九年的〈山水〉,畫以俯瞰的方式,景下方橫出的巨巖,遠方的樹叢,樹法與皴法,已未能在傳統的名目中呼出。筆調上,短細尖刻,意趣上反接近石巖的主稜。總在具象與抽象之間,形成半具象的風味。
其次為噴射以代筆染,其法可用牙刷沾顏料刷於細網上,讓顏料自動灑落畫面,亦是了無筆跡,近來因噴霧器普遍,復可將顏料直接調水,由噴霧器逕自噴灑,茲以劉墉之〈剪燭西窗話巴山〉,其黝黑的背景效果即是。
參、小結
對於這種技法的變革,實際上也沒有動搖絕大部分山水的實際創作,只是就時代的更易言,產生的一種改變,熱中於此的畫家,著文為論者,劉國松於〈談繪畫的技巧〉一文曾概述中國古代 一些非用筆的技法,又發表如革中鋒的命,乃至於個人為求特殊效果的紙張訂製,心態上欲突破前人,無非是思求表達層次的轉移,另一方面就是技法的不同,自然帶來形式的面貌一新,陳其寬事後的回憶可為證據:
我覺得當我們嘗試用中國的宣紙筆墨來試驗, 很自然的會走上拓墨畫這條路。
五〇年代初,我在歐美各大現代美術館,看到許多變化無窮的現代畫,感到中國畫應該也要做一些新的試驗,尤其是中國山水很重視皴法 ,而皴法最花時間,所以我就想找出一種,既可以省時間,又可代表皴法的新辦法,剛開始時只覺得很有趣,也無所謂對不對,就嘗試發現很多辦法來,這些辦法在我之前,其實就已經有很多人做過,後來很多想替中國水墨畫做新的試驗的年輕人,也朝這方面去做。
這種技法變革的目的,可以劉國松的話為具代表性 :
從學生時代起,我就不斷的聽到,筆墨與皴法 是國畫支柱和靈魂,隨後更聽到不用中鋒就畫不出好畫的論調,當時有感於保守觀念為害至深,就寫了篇談繪畫技法的文章,提出了革中鋒的命,和革筆的命的口號,我不是一個愛唱高調的理論家,我想任何一位有抱負有志創造的畫家,眼見六七百年中國繪畫停滯不前的現象,都會設法將其向前推展的。......我是一個重視實踐的畫家,我認為現代人,無論在思想上或感受上與古人都有很大的不同,要想表達 這些新的思想與感受,就必須用新的表現技法,為了突破舊有的形式,就必須由形而下的技法做起,我這種論調常常引起誤會,以為我只注重技巧不重視內容。
整個畫風的變革下,畫面上形的未具象性,尤其是標榜「現代」的畫家,都能以自我的一套理論來為自己的作品辯護,「墨」之為當代標榜現代感者所使用,一般而言,本身往往就是以語言文字之理論益附之。前者如劉國松、莊喆,又如李祖原的作品,都是以山水為創作主題,他就表示:「我的畫是 一個符號,象徵意味比較重,用現代手法重組山的造形,我們若再用傳統老辦法,一成不變,就失去了時代的意義,因為我們的心和眼,都已是現代的生活結構和人生經驗,更非傳統的了,我畫的一些意象,早已在腦中醞釀縈繞了十多年,譬如天圓地方這個觀念,或是中國人做人的外圓內方,於是我想到一塊小方石落入古井中,濺起的卻是一圈圈圓 形的漣漪,或畫個等邊三角形的山,投影於山中, 背後昇起半個巨大的太陽,水中一反映便構成了一 個圓,裏面一個方。」李祖原則以墨漬為多 ,如其作品〈圓〉即是上述自我說明了一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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