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多元並呈的風格
四十年來臺灣畫壇固有領導風從,但是並沒有定於一尊的現象。一方面來自不同地域的人材,師承上固然說是共同的傳統風格居重,畢竟,仔細分析,還是同中有異,況且彼此之間也未必有師承或同學之誼,因此,正如所謂後現代主義一樣的各自領略發揮,形成派系風格的情況並不明顯,然而,從成長過程來說,四十年來已經是一世有餘了,光復初期出生長成的畫家,與這時期剛完成美術教育的畫家,觀念與技法上還是有所不同的。因此,在敘述風格明顯畫風外,再予以全盤性的回顧。
一個很清楚的風格改變,奠基於個人所受教育及年齡層次的不同,在第一章裏所標舉出的畫家如 陶芸樓、馬壽華、劉延濤、陳定山、彭醇士、陳含光等人對文人的畫風延續,那麼年齡稍次的如胡克敏、姚夢谷、賴敬程、余偉、任博悟,又可視為同一型態,另外卻又加上畫家及教學者的身份。
姚夢谷(1912-1993)〈高嶺雲深〉,所畫從題記上知是美國西部風景,畫上三層山峰均以長線勾出,皴法則是長披麻型態,點樹屋宇一如中國所見,惟上處畫雲出以花青添滿,上空雖所佔位置不大,但尚能襯托出下方一片雲白。〈浮嵐暖翠〉亦同一布局與手法。
胡克敏(1908-1991)所畫,以〈白沙山色〉標名,款題卻是〈橫貫道上勝景〉的名勝地點,畫作於己巳(1980),就構圖筆法言,完全是傳統式的皴擦點染,作者以花卉名,畫中山水手法一如花鳥之木石,筆墨明淨是其特色。更明顯的是〈山水圖〉。
賴敬程(1902-1989)〈秋江放掉〉,畫迂迴江面,兩岸雜樹配著柳條,一舟上兩人對談,從筆法上言,畫樹畫石雖具個人氣息,然筆法卻相當遵守傳統,惟遠方畫夕照,用硃砂紅染出,倒顯得別出新裁,然也不能謂古法中所無。又〈山水〉加入了潑彩。
從這個簡單的取樣標準看來,三位畫家無論筆墨的技巧、布局的手法,大致上與前述諸畫家並無 太多的變化。
在大陸完成美術教育,來臺後順著個人師承的發展,或與時代潮流相配合,或堅持個人風格,隨年齡而成熟,其例可舉下列幾位。
張德文(1918-1999)的〈旅泰記勝〉,作者所畫是寫生之地,也是異國風光,所使用的構景與筆墨,可以說是非常的傳統,前景兩排密樹,一舟橫行而過,左方一高峰,右方也是山峰聳立,構圖上的賓主運用,說來相當傳統,筆法上長披麻皴上覆以米點皺,渲染則以花青與墨並用。但張氏的寫生作品,如再以〈阿里雲山〉為例,顯然還是借用傳統的筆墨來表達,畫中近景的杉林,筆調上接近松針的牛輪狀畫法,遠方塔山,作者為了適應岩石塊面,以山馬筆斜臥皴擦,配以小樹或苔點,從渲染及至筆墨的效果,可以說 是以傳統來適應寫生。
張光賓(1915-2016)的〈溪山深秀〉,變其師父抱石的長細線條型麻皴,(或謂抱石皴),離披亂紛中以,山峰之形像儼然成形,在構圖的形態上,仍然是傳統的高遠方式,下方長松數株配以楓林,高處則是積峰而上,殿宇復處於其上。
胡念祖(1927-2019)之〈溫泉之鄉〉,即可視為胡氏之代表四十年來的作風,畫中右懸崖、左小山坡,其畫法如馬牙皴皴法,雖是較少細線,但仍保留胡氏在五十年代的山石結構作風,這種畫法可謂早年承續於傳統者,再就畫中中景小河澗水,以及遠方的山巒,用潑墨潑彩,一片煙霧迷漫,造成一片渾沌,其色彩之運用,水墨之渲染,又欲造成抽象效果,事實上也是欲將傳統山水皴法之美,而結合當代的抽象作風於一爐,這也是四十年來從傳統基礎上的變化之一。
楚山青(1921-2005)〈古渡斜陽〉畫江濱一角,兩岸夾處只以粗率的深線條來勾勒出,岸上數樹,兩舟搖擺,是在意到之間,一幅疏落的情懷。這種簡筆式的山水,畫壇上較少見,然而所帶的書法性,正足以和趙二呆的畫風作一對照。
張性荃(1918-)改變的型態上,也相當清楚,他在大陸完成美術教育,隨即前來台,因此畫風帶有師門的風格,往後再慢慢變化,如丙辰年所作的〈山水〉布局,右下一角,左上連峰高起,山之輪廓樹之姿態,無非是黃賓虹的痕跡,但也正如許多身處時代洪流的畫家一樣,有其變一面,張氏也試圖將墨趣的運用轉進入現代感來,如再其一幅未題名的畫上,也只是墨塊墨點,大掃過去具象的風味。
另一方面,對於溥儒、黃君璧、張大千的影響 ,所見到的畫家,較為清晰者如下。
張大千在臺灣的影響,從追踵的畫風言,孫雲生是最為足以代表者,孫氏的山水作品,以張氏的潑墨潑彩風格為法,如〈山含秋色〉,其畫幅中以青綠潑彩,乃是師門風範。張大千序其畫集嘗謂:「旅居日本時,以日製圓扇百柄寄之,命其繪出展覽,於是海上藝苑,知有大風堂筆墨渡海而來者,......」孫氏畫風謹守師門,唯其與師門不同者,作風較為謹細,不但山水皴法如此,即是人物花鳥也可作如是觀。另外,傳統的北宗或謂青綠金碧山水,一向從事者少,如孫氏之〈巫峽清秋〉為例,畫以金箋紙板,石綠與硃紅染山,輪廓處偶用泥金提醒,再以白粉染雲,畫中題款謂仿唐代楊昇畫法,實乃師張大千面貌。
黃君璧個人的風格追隨者,以師大美術系言畢業生言,幾無一人,以黃氏風格為貌承襲其技法的 ,反而是家中白雲堂授課的弟子,茲舉例說明如次:
王君懿,山東人,以其〈鬱林曉色〉為例,畫一高士持杖而行,小徑成之字形,左右兩叢樹林,其夾葉。混點、樹幹、樹枝用筆,與白雲堂筆法如出一轍,設色之赭黃、黃綠,山坡之用筆堂均可視為白雲堂之翻版。溫淑靜,廣東梅縣人。〈溫聲留客住〉畫溪邊泛舟,遠瀑在望,赭紅的色調,瀑布的形態,用山馬筆的筆觸,點葉上的長流禿筆,均是黃氏的追隨者。牟崇松,廣西鬱林人。其〈山壑清流〉,畫兩岸夾一水,皴法上沿襲黃氏喜用的馬牙皴法,這一件作品,可見於黃氏畫三峽的寫生作中,簡化而點濃鬱的花青色。張郁廉,哈爾濱人,〈幽亭清趣〉,立意上因出於倪瓚,但筆法卻是黃氏風格。張郁簾一九七〇年的〈淡墨山水〉,背景上雖是一河兩岸的變體,樹之法山之皴,猶是步趨黃君璧,其中畫之右下,房舍幾間與山石樹木之比例,實為觀念之畫。這種風格正如溥儒一系之不改師門風貌。
固守傳統山水畫的第二代,見之於郭燕嶠(1919-2015),郭氏學自黃君璧,在筆法方面大受王蒙的影響,長線條似的披麻皴,上加苔點,岡陵重重而上,見之於大多數的郭氏作品,如〈桃源〉亦復如此。田曼詩(1926-2006)亦從黃君璧學畫,以〈淡水遠眺〉為例,近景以橫右斜的樹林為主題,墨葉與江楓交相映發, 中間穿插著房舍,遠方幾抹沙州,數艘帆船橫行。從樹之筆調,及墨韻的方式,雖已有自己的方式,但房舍之不合比例,淡江並無帆影,如從題意上考察,未免失真,這或許是傳統筆墨寫今日風景的矛盾之處,唯田氏之求變,其作品具有較強烈的色彩,是常可見到的。
至於溥儒的追隨者,如蕭一葦、曾其,一如其師,是相當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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