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hura

《故宮學術季刊》第13卷第1期

林莉娜

壹、明代初期的宮廷繪畫活動

元末至正年間朱元璋平定陳友諒、張士誠二敵，徐達北伐，攻下元朝京城大都（今北京），是年（一三六八），太祖始建元洪武，正式建立統一之大明帝國。洪武皇帝登基之後，百廢待舉，時當開創，天下百姓各守其業，以樸實節儉為準，禁奢侈華靡。建廟社，立宮室，典營繕者以宮室圖進，見雕琢奇麗則命去之。新內（金陵，今南京市）三殿、六宮完成，太祖令熊鼎類編古人行事可為鑑誡者，書於新殿廂壁；又命侍臣書《大學衍義》於廳堂走廊，並曰：「前代宮室，多施繪畫；予書此備朝夕觀覽，豈不踰於丹青乎？」

洪武之初由各地廣徵善畫之士入京，畫家除負責傳寫御容及功臣圖像外，也繪製古代孝行或開國創業偉大事蹟之壁畫。 當時長期供事於內府之畫士，有沈希遠、趙原、王仲玉、盛著、周位、陳遇、陳遠等人。其中少數幾位畫家因為皇帝寫真稱旨，而被授予官職，供奉於翰林；如中書舍人沈希遠，文淵閣待詔陳遠。

明初宮廷畫家受旨為皇帝作畫需先呈上畫稿，若遵旨投合皇帝之所好，必有重賞，否則就會受到干預，甚至遭殺身之 禍。明太祖好用峻法，約束勳貴官吏甚嚴，加上他猜疑心重，臣子動輒得咎，經常有因違背其旨意而被誅死籍沒者。清姜紹書撰《無聲詩史》記載：洪武中徵召畫史集中書，令趙原圖畫歷代先賢功臣像，應對不稱旨被賜死。又如盛著（其叔為元代名畫家盛懋）供事於內府，因裱褙技術高明受到洪武帝之勉勵；後奉命裝飾天界寺影壁，繪水母乘龍背，因題材不稱旨，而被處死。

明成祖朱棣即位後，因華北是其權力發源所在地，而南京的地勢不盡理想，故遷都北京，興建新宮殿就成為他登基後的首要工程。永樂皇帝命大臣宋禮、陳珪負責北京一切御用建築工程，並徵調天下諸色工匠和各地民丁軍衛參與。經過長期的建材準備與完善的營造計劃，於永樂十五年（一四一七）開始營建北京。建設宮殿、寺觀，需要大量負責裝飾佈置殿門、室內畫屏、窗櫺之藝匠，當時因皇室任命而被召入宮者，除善書者之外，尚有畫匠、裱工、木工、漆工等技藝之士。永樂十八年（一四二〇）十月二十八日，三殿工畢，正式定北京為帝國都城。

貳、明代畫院成立動機與皇帝之提倡

根據黄淮所撰《黄介庵集》〈閣門使郭公墓誌銘〉言：「太宗皇帝入正大統，海寓寧謐，朝廷穆清，機務之暇，游心詞翰。既選能文能書之士，集文淵閣，發秘藏書帖，俾精其業，期在追蹤古人。又欲做近代設畫院於內廷，命臣淮選端厚而善畫者充其任。」永樂帝雅好書法與繪畫，挑選一批能文善書之士入文淵閣服務，指派翰林大學士為藝文指導，並提供皇室收藏真蹟以供其學習。解縉（一三六九─一四一五）、黄淮（一三六七─一四四九）、胡儼（一三六一─一四三一）、胡廣（一三七〇─一四八一）、楊榮（一三七一─一四四〇）、楊士奇（一三六五─一四四四）、金幼孜（一三六八─一四三一）等人，均在永樂朝擔任翰林院國家事務顧問，以備隨時接受皇帝的詔令，同時也任職於文淵閣。當時外朝之華蓋、謹身、文華、武英、文淵等幾處殿閣中，各有因藝事稱旨而繫銜其間者。

有關成祖對於書畫的喜好，明葉盛《水東日記》卷三記載：「范啟東言：長陵於書獨重雲間沈度，於畫最愛永嘉郭文通。以度書豐腴溫潤，郭山水布置茂密故也。」永樂帝喜愛雲間沈度翰林學士、其弟沈粲太常寺少卿之楷書，尤重沈度書，稱之為「我朝王羲之」，令中書舍人習其體，謂為「館閣體」。郭文通因同鄉（浙江永嘉）武英殿大學士黄淮推薦，自永樂初召至宮中服務。因其為人和厚又善於繪事，帝乃賜其名「純」，並授職為工部營繕所丞，使食其祿，然不蒞政。仁宗皇帝之時，郭純又陞為翰林院閣門使，階承直郎。

宣德一朝，社會安定、武功強盛、經濟雄厚，藝術活動因而蓬勃發展。宣宗極喜好文藝創作，也重視書畫之收藏，常與翰林詞臣於節令、游宴、講筵舉辦詩文雅集，一起瀏覽宮中府庫收藏，並以所作字畫贈與臣下。「宣德初，上嘗親御翰墨，作春山、竹石、牧牛三圖，題詩其上，以賜大學士楊榮，并賜端硯、御用筆墨，及白瓷酒器、茶鐘、瓦罐、香爐之類。翰林侍讀陳粲嘗獲賜御筆竹菊圖。」（見《翰林記》卷十六）當時皇帝近侍因而受恩賜者，不止一二人。

宮廷繪畫的發展與皇帝的嗜好有直接的關係，明代宮廷繪畫最興盛的時期應是在宣德（一四二五─一四三五）、成化（一四六四─一四八七）、弘治（一四八七─一五〇五）三朝，這幾位君王均擅長於詩文繪事。據明何良俊《四友齋叢說》〈摘抄五〉言：「我朝列聖宣廟、憲廟、孝廟皆善畫，宸章暉煥，蓋皆在能妙之間矣。」其中宣宗又以恢復北宋宣和畫院的盛況為其目標，除了一些永樂朝已供職於內廷的書畫家，更擴大吸收許多名家，並分別授予職位，如謝環、商喜、倪端、石銳、李在、周文靖等人，皆為是例。

明韓昂在其《圖繪寶鑑續編》書中亦述及憲宗、孝宗工繪神像之事，現傳世御製圖畫大多識有創作年月，並鈐上寶璽。孝宗並曾於弘治七年（一四九四）下令詔選天下畫工集於宮中。正如同清胡敬《國朝院畫錄》所說：「承恩寵、登畫學，來畫院官序無考。」明代成化、弘治之時，宮中確實聚集了許多畫家，而其中較為知名的則有呂紀、呂文英、林良、殷善、吳偉、鍾飲禮、郭翔、王諤、王世昌等人。

參、明代宮廷書畫機構位置所在

嚴格說來，明代並無類似於宋代翰林書畫院專門機構之設立，但在各個時期均有書家、畫匠因其才藝而被召入宮中服務，並隸屬內府十二監之司禮監與御用監管轄。至於其工作地點，根據有關史料之記載和傳世書畫作品上之題識，大多提及文華、武英、仁智殿。

（一）文華殿

明尹直撰《謇齋瑣綴錄》卷之一有云：「皇朝宮殿最尚簡便，自奉天、華蓋、謹身三殿外，西則有武英、仁智兩殿，皆書畫史藝士供奉豫游之所。東有文華殿儲君所御，然上每月三次經筵，及每日閱章奏亦御此殿。東宮講讀則在文華殿東廂房。」從會極門（又稱左順門）東向南，為文華殿，乃君臣相見議事之所。明代內閣閣臣為皇帝講解經史，或陪皇太子讀書、召見大臣，皆御此殿。

「文華殿有直殿中書，擇能書者居之。」（《萬曆野獲編》卷之七〈輔臣殿閣銜〉）擔任中書舍人的文官，多以藝事供奉直於文華殿，掌文書等事，從事翰墨，以備皇帝宣喚寫門聯、年貼之類，為皇帝近臣。「中書房有掌房官一員，散官十餘員，係司禮監工老成資深者挨轉，專管文華殿中書所寫書籍、對聯、扇柄等件，承旨發寫，完日奏進御前。」（《明宮史》卷二）

「明朝中書舍人之途有三：一日進士中書科，優閑無事，惟需次擢清華而已。一日兩殿中書舍人，文華、武英也。專供大內書畫之事，援納有定例，朝上費而夕拜官，取徑甚捷，但與中涓（親近皇帝之臣，如謁者舍人之類）為伍，士流恥為之。一曰內閣中書舍人，即制敕房、誥敕房也。以其為閣臣左右之人，故人樂趨焉。」

文華殿東房中書舍人，職掌奉旨書寫書籍；武英殿西房中書舍人，職掌奉旨篆寫冊寶、圖書、冊頁。「其直文華、武英 兩殿供御筆札者，初為內官職，繼以中書分直，後亦舉能書者。」（《明史》卷七十四志）

由一些傳世作品資料來看，文華殿除有善書者供職之外，有些宮廷畫家也被分派於此殿服務，並授以直殿頭銜。譬如宣德、正統、景泰之間（一四二六─一四五六）紀鎮為直文華殿錦衣都指揮（「墮馬圖」雲南博物館藏）、劉節為直文華殿錦衣指揮（「魚藻圖」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此外也有僅供職於殿中，而未被授與官銜者，如直文華殿畫士計盛（「貨郎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計盛，貨郎圖

劉節，魚藻圖

明初各級文官的選用，皆有定制，皇帝可酌情加以賞賜或予以革職、降調等令。官員三年一考，稱職者頒給誰敕，再考職稱，聽請封贈。明代以技藝供奉內廷者，皆無固定的晉升規則，對於才能卓異有較高技藝者，則可依皇帝旨意賞給官職。譬如劉昌《懸笥瑣探》記載：永樂時墨匠陳宗淵與中書舍人於翰林院共事學書，工於書法，成祖於是下旨削其匠籍，將他升 格為中書舍人。一般來說，欽天監、太醫院、文華、武英殿辦事中書，以及御用監等處匠作官，通常可先期乞恩免考核。

明朝後期封建官僚政治腐敗，統治者無能，使得翰林院供職人員的水準也日漸趨下。入直文華殿、武英殿的中書舍人， 多因祖先官職恩蔭，得以入國子監讀書，進而得官者無職事可言，為無足輕重之官，其權限、品位亦日漸低下。萬曆以後，捐錢買爵位之事日興，文華、武英兩殿中書舍人，不再考核其技藝，此官職故益以日輕。

（二）武英殿

根據《謇齋瑣綴錄》記載：武英、仁智二殿，為明代書畫史藝士工作活動的場所。武英殿地處明代外朝，過皇極門而西，為歸極門，門西北逾橋南向者曰武英殿。此部份宮殿包括前後兩重，前殿稱武英，後殿稱仁智，共建於一個「工」字形 的台基上，其規制如同文華殿，所處的位置則與之左右對應。武英殿原先為皇帝齋居及召見大臣之處，後來以文華殿近皇后住所慈寧宮，故歷朝多居之，武英殿因此不再御用。

明劉若愚《酌中志》書中曾談及武英殿畫士的職責云：「御用監武英殿畫士所畫錦盆堆，則名花雜果，或貨郎擔，則百物畢陳，或將三月韶光、富春山、子陵居等詞曲，選整套者，分編題目，畫成圍屏，按節令安設。總皆祖宗原因，聖子聖孫生于宮壺之中，長于阿保之手，所以製此種種，作用無非廣識見、博聰明、順天時、恤民隱之意也。」（見〈內府衙門職掌〉）由上述文字看來，當時武英殿畫士都隸屬於御用監管轄，平常所創作的大凡御前所用之圍屏擺設器物，題材則以花 鳥、人物、山水居多；這些作品除了裝飾殿壁外，尚有教化皇室成員的作用。

永樂、宣德年間，明代畫院能手邊文進所作「春禽花木圖」（上海博物館收藏）署款「武英殿待詔隴西邊景昭寫」；繆輔所作「魚藻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上署「武英殿直錦衣鎮撫蘇郡繆輔寫」，由此兩張畫上款識，我們可清楚知道畫家之官職與其工作地點。其它未授予官位，僅因奉召而入殿作畫者，有如宣德、正統、景泰（一四二六─一四五六）時人，胡聰所作「柳楊雙駿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上亦署有「直武英殿東皋胡聰寫」。

邊文進，春禽花木圖

武英殿原是明代朝廷儲存書畫之處，除供帝后、皇室成員觀賞，也負責供給皇宮、行宮陳設及賞賜和頒發所需之物。明于慎行（一五四五─一六〇七）《穀城山房筆塵》有言：「宋徽宗立書、畫學，書學即今文華直殿中書，畫學即今武英殿待詔諸臣。然彼時以此立學，時有考校。今（隆慶、萬曆之時， 一五六七─一六二〇）止以中官領之，不關藝苑，無從其殿最，故技藝之精遠不及古矣。」明孫承澤《春明夢餘錄》卷十一亦云：「文華殿有直殿中書，擇能書者居之；武英卷十一殿有待詔，擇能畫者居之；如宋之書畫學是也。」以上記載雖皆未直接言及明代畫院之名，卻均以文華、武英殿直殿中書、待詔與供奉於宋代書畫學之藝士作比較。

宋代在技藝人材的甄選上有良好制度，益興畫學，教育眾工，以進士科命題取士，復立博士考其藝能。在吸收、培養、授職、任官、考校各方面皆有一套完善的制度，待遇優渥，地位較高。明代宮廷書畫家多因一時之需而由民間徵召，一般先經由朝廷寵幸近臣或地方官吏推薦，進入宮廷供職之後，亦需通過考核再予以錄用。由各地網羅來的人材，被分配在宮中幾個殿裏服務，輪班待詔。明代畫苑畫士、藝匠工作場所並不只限定於一個，他們無正式名銜，大多以其工作殿名，稱之為「直□□殿待詔」，若另有升遷或異動，則其稱謂再隨之改變。

目前可見傳世的明代院體繪畫作品，除畫家籍貫、姓名、官銜外，畫上經常署有「直文華殿」、「直武英殿」、「直仁智殿」，可知明代宮廷畫家例常之工作，主要是集中於此三殿內進行。這三殿均屬宦官十二監之司禮監、御用監管理，其供職人員及活動內容，亦由此二監來負責安排。宮廷書畫家在太監管轄下從事藝術創作，再依其所任職等之不同，以領食俸。若論及培養、授職、升遷、待遇等方面，則明代制度較宋代紊亂，大多憑君王及總管部門的好惡，無一定標準。若其技藝精湛，特受皇帝寵眷者，則可按不同等級，分冠以錦衣衛職銜；若歷事各朝，官銜可累加。

（三）仁智殿

仁智殿別名白虎殿，為辦機密之所，舊基今已廢。清朝仍延用此處作為宮廷創作場地，為清內務府官署所在，各類匠作都集中在此。「仁智殿有掌殿監工一員，掌管武英殿中書承旨所寫書籍、畫扇奏進御前，亦猶中書之於文華殿中書 也。」（《酌中志》卷之十六）武英殿是皇帝與群臣討論政事之所，大概因為軍隊事務多涉及機密，後來宮廷畫家的活動場所才改移到後面的仁智殿。

從永樂到成化之間，似乎宮廷畫家都集中在仁智殿工作。永樂間北京殿成，上官伯達被召至京師，直仁智殿，作「百鳥朝鳳圖」稱旨。宣德朝李在、戴進、謝環、石銳、周文靖同待詔於此殿。正統、景泰時期，直於殿畫家有文思院副使王臣、錦衣千戶安政文（「岳陽樓圖」上海博物館藏）；成化時期則有錦衣鎮撫黄濟（「礪劍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工部文思院副使詹林寧、許伯明；弘治朝呂紀、林良皆直於仁智殿授錦衣指揮棒；正德朝則有畫士朱端、錦衣副千戶趙麟素。

黃濟，礪劍圖

明朝特設仁智殿以處宮廷畫士，代行畫院的職能，有畫院之實，無畫院之名。「一時在院中者，人物則蔣子成，翎毛則邊景昭，山水則商喜、石銳、馬軾、李在、倪端、陳暹、鍾飲禮、王諤、朱端，然此輩皆畫家第二流人，與工匠無異，雜流非士流，僅能置之於能品。」（《四友齋叢說》（摘抄五〉）這些擅長不同畫科的畫家被徵召入宮，接受差遣召喚，承旨作畫，與服役之工匠無什區別，其主要任務則多是為宮廷繪製肖像、裝飾陳設之繪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