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洛陽出土唐誌其它書家對唐代書史的貢獻
洛陽,乃大唐帝國的東西兩京之一,作為唐代的東京,「前抱伊闕,後據邙山,右瀍左澗,洛水貫其中」,規模雄偉,殿閣林立,是我國政治,經濟,文化,交通的中心,也是世界範圍內第一流的大都市。正是在這富麗堂皇的洛陽皇宮以及周長兩萬七千餘米氣勢恢弘的洛陽城坊,生活著一大批皇親國戚,朝廷勳臣,達官顯貴,文豪書家。他們生在這樣的人間天堂,死後當然也企望有一個極好的埋葬場所,「生在蘇杭,葬在北邙」自然成為他們夢寐以求的天國歸宿之地。正因如此,才能在他的地下蘊藏有那麼深厚的歷史文化積澱。僅以洛陽出土墓誌為例,據上世紀的統計,當全國的墓誌總量為一萬兩千餘方的時候,洛陽已達到了六千方,約占中國的半壁河山。而在這大宗的出土墓誌中,唐代又約占百分之八十。此即說,洛陽出土的唐代墓誌約在四千五百方之上,也正因洛陽出土了如此多的唐代墓誌,故而,洛陽的唐代墓誌書家才能一時紛然於天下,這些墓誌書家以其超人的睿智與審美所書的正、草、隸、篆書法各體,異彩紛呈,奪人眼目,洵可補益唐代書史。
在洛陽出土著名書家書丹的墓誌有,歐陽通書丹的《泉男生墓誌》。前文提到顏真卿書丹的《郭虛已墓誌》、《王琳墓誌》。徐浩楷書的《陳尚仙墓誌》、《陳希望墓誌》,隸書的《張庭墓誌》、褚庭誨書丹的行草書《程伯獻墓誌》。梁升卿書丹的《張說墓誌》。胡霈然隸書的《楊慈力墓誌》、《曹仁墓誌》,以及李陽冰篆蓋的《崔祐甫墓誌》,裴度撰文、權璩書丹、舒元與篆蓋的《楊元卿墓誌》等等,不一而足。還有一些諸如蘇廣文、李湊、張文哲、權璩等所書墓誌不僅書法精善,書者或亦見稱於當時,可補益書史者,當代著名書法家,書法史家朱先生已獨闢蹊徑進行了考證,餘不贅述。下面餘僅再將洛陽近年新出土可資考證者,略述一二。
《唐虞從道墓誌》書者「太中大夫前行國子司業上柱國趙惎」兩《唐書》無傳。《書史》失載。惟今人俞劍華所編《中國美術人名大辭典》載:「趙惎,唐代宗時為少詹事。善屬文,工行書,大曆元年(七六六)嘗篆書唐令暉令皎二禪師塔銘。」又《唐郎官石柱題名考卷二十六》載:「石刻《唐故朔方河東河西隴 右節度使大夫贈兵部尚書太子太師清源公王府君(忠嗣)神道碑銘》,前列太中大夫,行少府少監,集賢殿學士趙惎篆額。碑大曆十年立」。按:基以上所載,趙惎既善署文,又工行書,且還能正書碑文,篆書碑額,可謂真、行、正、篆皆能。今該誌又以隸書面世,堪稱一代書家。然自唐及今書史典籍,所載甚少,實堪當補。余觀該誌書法,雖為唐隸而又脫略唐人圭臬。書法上承漢《曹全碑》之遺緒,結體佈局精巧,中宮緊縮,四周舒展而精氣內含,風格統一而有變化,通篇整飭而不刻板,論其用筆,圓勁而有篆勢,起筆逆入鋒藏,蠶頭幾乎消失,中節用筆雖為稍弱,略染唐楷中怯現象然則波尾微向下按,然後挑起,又不失精壯雄強,不乏飄逸之美。其最顯著者,筆中鋒如以錐畫石,轉折兼用而又多變,尤其折有先提後按者,有迤而下行者,又有略斷而續行者相參,皆因勢而寬嚴為之,至純用轉筆者殆極罕見。夫隸書用筆有方圓之分,而此則能方圓兼施,字呈扁平稍方之狀,用筆則能圓潤秀麗,體態綽約,如此漢碑之長,熔為一爐之書法,其正顯示了書家趙慕那種廣采博取的深厚功底。其不盡善者,即古厚之氣稍嫌不足,但瑕不掩瑜,其書尚可稱矣。
《唐徐嶠墓誌》,書者,大理寺主簿彭城劉繪,兩《唐書》無傳。《元合姓纂·卷五》略有載焉。其云:「知柔,工部尚書、彭城侯、生絳、縉、綝、繪、繕。繪延州刺史。」劉繪書法,當代便有論及。唐代天寶年間書法家皋論及當時書壇人物時曾云:「延安君則快速不滯,若懸流得勢。三原君則婉媚巧密,似垂揚應律。吾舅諱繪,彭城人也,延安都督。姨兄明若山,平原人,京兆三原縣尉,大理評事。」此段書論似在評價劉繪行草之書,然行草書尚可「快速不滯,若懸流得勢。」其楷書為書法之基,亦自當精絕。今以該誌書法觀之,劉繪楷書結體方正,勻穩修整,用筆疏朗峭勁,儀態安和。筆兼方圓,清豐端美,字畫精妙,堪與王知敬、荀望相伯仲。從該誌之氣韻看,字之內斂挺秀之氣多得之于融化歐虞之剛柔。其書雖無歐書之險嚴,卻似有歐之清潤;既有虞書之平靜,又出虞書之靈動,嚴謹而不呆滯,儒雅而不拘束,似在掌握文字結體中心之前提下,點畫有所誇張,但又不失法度。結體於平穩之中變化求奇,似意態取勝,如:「數、因、詣、便、詠、競」等字,無不如此,耐人尋味。充分體現了唐代楷書高手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深厚造詣。唯其不足者。似乎外露仍有餘,而含蓄仍嫌不足,但仍不失為唐誌中上乘之作。此誌書家,書史失載,當補。
《唐桓臣範墓誌》,「通直即行大理評事王縉書」王縉,兩《唐書》有傳。《新唐書》載:「王縉字夏卿,太原人,後客河中。少好學,與維(王維),俱以 名。舉草澤文麗科上第,歷侍御史,武部員外郎。」在唐史中,王維之名遠大于王縉。王維開創山水詩派,詩名顯赫,王縉官運亨通,代宗時,位至宰輔,同為世人矚目,然王縉之得寵與代宗,與其兄王維有很大關係。「代宗(李豫)好文,嘗為縉曰:『卿之伯氏,天寶中詩名冠代,朕嘗于諸王座聞其樂章。今有多少文集,卿可進來。』縉曰:『臣兄開元中詩百千餘篇。天寶事後,十不存一。此於中外親故間相與編綴都得四百餘篇。』翌日上,帝詔褒賞」王維去世後不久,收王維詩四百餘篇,編成《王右丞集》。至於王縉書法,《書小史》稱:「維之弟,官至丞相,善草、隸,書勁超薛稷。」《述書賦》注云:「王維詩通大雅之作,山水之妙,勝於李思訓;弟縉文筆泉,善草隸書,功超薛稷;二公名望,首冠一時。」言此王縉善草隸書者,當今之世,作品蕩然,而今王縉楷書《桓臣範墓誌》,書法結體精嚴,挺拔開張,形歐兼有褚意,意態灑脫,氣韻神情,到可一補唐代書史,以遺後世。
天降祥瑞,事出奇巧。繼王縉書《桓臣範墓誌》出土不久,2007年春洛陽又出土王縉撰《崔茂宗墓誌》,署名「前大理評事馬巽書」,亦書法精美,可補書史。
馬巽,兩《唐書》無傳。周紹良編《唐代墓誌彙編》載有「故銀青光祿大夫秘書監昭文館學士侍讀上柱國常山縣開國公贈潤州刺史馬公墓誌銘」一文,可知馬巽為馬懷素之子。溯根求源,馬巽書法或可獲解。《馬懷素墓誌》有云懷素「父文超,果行毓德,精意易道及洪範,曉氣候,貞觀中,以有事,策名勳府;龍朔初,黜陟使舉檢校江州尋陽丞,棄官從好,遂寓居廣陵,與學士文意、魏令謨專為討論,具有撰著。公即尋陽府君第三子也。幼聰穎,六歲能誦書,一見不忘。氣韻和雅,鄉黨以為必興此宗。十五,遍誦詩、禮、騷、雅,能屬文、有史力......公年甫弱冠,便蒙引汲,令與子口研覃遂博遊史籍,無不畢綜,以文學優贍,對策乙科,乃尉郿。......服闋,授麟台正字少監。京兆方直好學愛士,善飛白書,以公既及冠禮,未嘗立字,遂大署飛白云:懷素字貞規,扶風之學士也。封以相遺。其為時賢所重如此。」及「開元初,為戶部侍郎,封常山縣公,進兼昭文館學士。篤學,手未嘗廢卷。謙恭慎畏,推為長者。玄宗詔與褚無量同為侍讀,更日番人。既叩閣,肩輿以進,或行在遠,聽乘馬。宮中每宴見,帝自送迎以師臣禮。有詔句校秘書。是時,文籍盈漫,皆炱朽蟫斷,簽滕紛舛,懷素建白:「願下紫微、黃門,召宿學校繆缺。」又言:「自齊以前舊籍,王儉七志已詳。請采近書篇目及前誌遺者,續儉誌以藏秘府。」詔可。即拜懷素秘書監。乃國子博士尹知章、四門助教王直、直國子監趙玄默、陸渾丞吳綽、桑泉尉韋述、扶風丞馬利徽、湖州司功參軍劉彥直、臨汝丞宋辭玉、恭陵令陸紹伯、新鄭李子釗、杭州參軍殷踐猷。梓潼尉解崇質、四門直講余欽、進士王愜劉仲丘、右威尉參軍侯行果、邢州司戶參軍袁暉、海州錄事參軍晁良、右府曹參軍毋煚、滎陽主薄王灣、太常寺太祝鄭良金等分部撰次;踐猷從弟秘書丞承業、武陟尉徐楚璧是正文字。懷素奏秘書少監盧浦、崔沔為修圖書副使,秘書郎田可封、康子元為判官。縱覽史誌,馬巽出身名門,詩禮傳家,書法亦當有源,此為其一。其二,從現今發現之志石看,自開元廿八年撰《大唐故南郡王曾孫蕭君(茂弘)墓誌》。開元廿九年七月撰《大唐故李府君夫人嚴氏(字真如)墓誌》開元廿九月十月銘《唐右監門衛兵曹張君(景陽)墓誌》。及今文所論及者,新發現王縉撰《大唐故朝議郎鄭州滎澤縣令崔府君墓誌》,可以標明,若馬巽非策名高第,享有時譽之輩,像王縉「以連舉澤及文辭清麗兩科」之人,斷然不會與馬連袂撰書貞珉。 今以此志而論其書法。該志結體穩健,揖讓有度,用筆方兼融,行筆爽利,字字挺拔精巧,各具情態,秀逸有致。通覽觀之瀟灑流暢,風神凝遠,可稱盛唐之又一書家。
唐代墓誌,向來為文史學家所重。因之評判墓誌之佳者,貴三名,其一誌主名,所涉歷史事件既可補史,又可研究歷史人物之世系。其二,撰文名,其所撰誌文既文采絢麗,可啟後學,又可補《全唐文》之缺如。其三,書名,名家之書石,既見史料之信值,又可為後世學書者之楷模。在洛陽所出土唐志中,除卻文中提及的名人佳志外,其史學與書法史及文學史尤宜珍重者良多。今余以新近發現者,略述如次:
周思茂《高真行墓誌》,垂拱元年(685)十月三十日入窆,盧獻書,萬寶楨鐫。
杜審言《王紹文墓誌》,延載二年(695年實為證聖元年,因延載僅一年)十月三日入窆,宋之問書。(或以為贗品)
單有鄰《蕭守規墓誌》,景雲二年(711)八月廿四日入窆。單有鄰撰並書。
賀之章《許臨墓誌》,開元三年(715)一月廿三日入窆。
許景先《蕭元禮誌》,開元六年(718)十一月十二日入窆,許景先撰並書。
康子元《沈嶷誌》,開元六年(718)十一月十二日入窆。
王愉《鄭擇言誌》,開元十七年(729)7月廿九日入窆,鄭窆書。(該誌2003年夏洛陽白馬寺鎮出土,同年秋,有翻刻本出,下改書者為「太子舍人賈曾書」)
褚秀《李釋子誌》,開元十八年(730)十二月二十九日入窆。
蕭誠《蕭元祚誌》開元二十三年(735)閏十一月十九日入窆,蕭諒書。
鄭僎《鄭德曜誌》,開元廿八年(740)十一月十九日入窆,釋湛然書。
崔卓《李韶敬妻崔氏誌》,天寶四載(745)正月十五日入窆,崔英書。
崔翹《崔尚墓誌》,天寶四載(745)十月十三日入窆。
徐隱泰《俞仁玩誌》,天寶四載(745)十月十三日入窆,俞復書。
崔沔《鄭齊丘墓誌》天寶七年(748)正月五日入窆,魏哲書。
房琯《李适之誌》,天寶十三載(754)正月十三日入窆。
賈鳩《陳希喬誌》,聖武元年(756)十一月七日入窆。
王邑《薛鄭賓誌》,乾元二年(759)五月十九日入窆,柳曄書。
陸長源《姚氏誌》,大曆十三年(778)七月二日入窆,徐珙書。
張莒《魏繫誌》,大曆戊午年(778)十一月十八日入窆。劉長卿書。
裴豊《裴範誌》,貞元六年(790)七月九日入窆,王造書,馬瞻刻字。
張惟儉《李冑妻鄭氏誌》,貞元十二年(796)十月四日入窆,屈賁書並刻。
韓愈《竇牟誌》,長慶二年(822)八月十日入窆。竇庠書。
杜偁《夏候昇誌》,長慶四年(824)十一月廿五日入窆,王繼之書。
陳商《鄭魴誌》,大和九年(835)四月廿二日入窆,實諦書。
崔黯《陳君賞誌》,會昌二年(842)十月三十日入窆,裴惲書。
令狐陶《狄兼謨誌》,大中三年(849)五月□日入窆,裴翻書。
洛陽近年所出唐誌已占全國收藏全部唐志的二分之一,尤其張庭珪、李邕、鄭虔、徐頊、徐現、徐璫諸誌的出土,更是有助唐代書史的研究,填補了書家無傳的空白。
有唐書史,代有研承。李唐舊跡,事多虛空。史有可依之斷編殘帙,所留幾稀。基此,我們可說,洛陽出土唐代墓誌,是正史殘編之外的又一史,是前人留下來未經任何雕琢的百科全書。倘專基於唐代書史研究,其研究價值則更令人唏噓。紙壽千年,書家之墨已極難覓。而有唐刻石,永播清規。從高祖以武功定六合修文德之事蹟,到太宗集「二王」,聖鑒之開啟。抑或武后君臨,藻翰時欽。「開元應乾,神武聰明。風骨巨麗,碑版崢嶸。思如泉而吐風,筆為海而吞鯨。諸子多藝。天寶之際,跡且師於翰林,嗟源淺而波細。」其後諸帝秉承遺風,以文取仕,書法並重,以碑誌為傳承。今洛陽所出琬琰貞石之琳瑯,是為可徵。因此我們可說唐代墓誌不管是研究唐代書家之地位、交誼,抑或書法、書體之演變,皆不啻為洵宜珍重之史料。至此,不能不說唐代墓誌是補充、充實、修訂、完善中國書法史的重大史料史實。唐代墓誌對唐代書法史的貢獻也就不言而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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