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周,《台灣書家書事論集》,蕙風堂,2002。
一、前言
二十世紀中日兩國書法的差異,大抵而言,一九七〇年代以前,中國書法家的字用筆聚、線條緊束,日本書法家的字用筆散、線條縱放;中國書法家的字水墨凝注、一點如漆,日本書法家的字水墨融化、紙墨生發:中國書法家的字形態謹正,日本書法家的字形態肆張;中國書法家的布局中道平順,日本書法家的布局跌宕多變;中國書法家的字氣勢內斂,日本書法家的字氣勢外張。簡言之,中國書法家的字精純,日本書法家的字雄放。中日書法的差異肇因於中國書法家多為業餘遊戲性的從事,日本書法家傾向於專業性的專門研究;中國書法家多以順其自然的哲學態度去體悟,日本書法家則多以積極分析的科學態度去理解,投入的心力與方向不同。近二十年來,由於中國實施改革開放政策,中國書法家也逐漸走上揚眉「吐氣」的道路,嘗試真正「解放」的況味,恣縱肆張的風氣已籠罩整個書法界;然而由於發展歷史的久暫不同,扎根於研究基礎的深淺不同,其書風與日本情況當 然因國情的異質而不同。中日兩國書法社群結構的差異,更是構成書風不同的主因。
二十世紀前期,臺灣為日本的殖民地,一九三〇年以前,臺籍書法家的書法泰半以中國的謹歛精純書風為傳承,一九三〇年 以後,日本統治已逾三十五年,日本出版的各種書史、書論、碑帖與書法雜誌,在臺灣流通無礙,書法界人人耳熟能詳、唾手可得,借鑑日本的研究與發展,臺灣書法風氣頗為興盛,臺籍青壯年書法家有不少與日籍書法家同步走上雄放肆張的道路。一九四 五年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敗降,臺灣回歸中國統治;不久,發生流血衝突的二二八事件,不少臺籍精英被刑殺;接著中國內戰 方殷,一九四九年中國政權移轉,國民政府遷臺。一九五〇年前後,中國書法家違難渡臺的相當多,一片精純氣息覆蓋臺灣書 壇,社會中仇日反共情緒相當高昂,白色恐怖的肅殺氣氛與二二八事件的寒蟬效應,臺籍書法家只好龜息不動,以免動輒得咎而被指為日本統治的遺毒。因此,一九七〇年以前,臺灣幾無豪邁書風表現的空間。直到一九八〇年代,皖籍書法家臺靜農(一九〇二~一九九〇)、謝宗安(一九〇八~一九九七)與臺籍書法家陳丁奇(一九一一~一九九四),分別在隸草兩方面展現「怒猊抉石,渴驥奔泉」的雄肆氣勢,運筆矯厲百變,以沉鬱倔強取代沉悶甜熟的爛調,臺灣書法繪真正釋放出無窮的活力,但已稽延四十年。
其中,臺籍書法家陳丁奇專心致志於書法創作,最為特例,他視書法為藝術,視「表現」為書法的命脈,終生與之,毫不鬆懈。在一九六〇年以前,雖然壓抑著恣肆縱放書風的表現企圖,但是一九六〇年代以後,便極力嘗試從筆墨線條的本質與書法造形布局的變化,探索書法創作表現的可能性,擷取隋唐以上的六朝古法、規模明末浪漫變形書風,不受近現代中國謹歛精純書風的影響,而保有鮮明的個人特色,持有書法藝術獨立創作表現的理念,寫下成果豐碩的書法創作成品,並完成思慮周密的書法創作理論,這是二十世紀後期臺灣書壇的異數。
陳丁奇,號春鶴,後改天鶴,字壽卿,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出生於臺灣嘉義,日治時期臺南師範學校畢業,日本時代曾任嘉義地區小學教師與澳門日語專門學校教務主任:臺灣光復後曾任嘉義工業職業學校教師、嘉義縣市教育局股長、督學及小學校長、嘉義師範專科學校兼任講師等,一九七七年二月以小學校長身分退休,一九九四年一月逝世。陳先生從南師學生時代即與書法結緣,教職生涯中筆不離手,終生沉潛墨池中;退休後更積極從事書法創作、積極參與書法活動,惟對與人攀援論交的事則敬而遠之,兼之畢生長居嘉義,生前書友往來不多,卒後始漸為北臺書壇所知稔。
二、伊藤喜內的啟迪
陳丁奇韶齔時期即由其母親敦促受教於嘉義地區的文士,執筆學書以隋唐之際的楷法名碑為典範,如《蘇孝慈墓誌銘》、《龍藏寺碑》、《啟法寺碑》等;一九二〇年四月進入小學以後繼續學習《九成宮醴泉銘》、《溫彥博碑》、《孟法師碑》、《多寶塔碑》等。小學階段大致以楷書為學習對象,在學校中所學習的是日本殖民地政府(臺灣總督府)發行的「國民習字帖」,這種帶有中國科舉歐柳風格傳統的館閣體範本,是當時任教於臺北師範學校的書法教師杜逢時(一八六五~一九一三)範寫的;日本統治臺灣時期,總共發行五期小學書法教科書,範字書寫者只有杜逢時是臺灣人,日本殖民地政府一九一三年發行第二期臺灣小學書法教科書時,認為臺人寫字沿襲清朝科舉風格,以臺灣書法家書寫學校範本,比較適合臺人習性,所以聘請新莊文士杜逢時執筆,杜氏的字比較圓潤,帶有虞世南的柔和勁道。因此,陳丁奇自稱小學階段習歐虞褚顏柳的楷書,這是可信的;不過對各家書法自然是淺嘗即止,不可能有深入的體會與成就,畢竟為年齡所限。
一九二六年四月,陳丁奇進入臺南師範學校演習科就讀,這是書法學習的轉捩點,他課中受教於宿儒陳堯皆,課餘請教舉人羅秀惠(一八六五~一九四三),更得到南師書法教師伊藤喜內(一八九七~一九七五)的悉心指導,六年的南師學生生涯,讓他如魚得水,悠游墨池中。一九二七年春,陳丁奇開始研究智永《千字文》,日本書法家書寫「千字文」是常事,如村田海石、日下部鳴鶴、小野鵝堂等明治時代的書法名家,在一九〇〇年前後皆有「楷行草三體千字文」範本印行問世,當時學書者從「千字文」入門是正途,何況傳世的智永名下《真草千字文》墨跡本流傳在日本。一九二七年起,臺南師範採用奈良寧樂書道會辻本史邑(一八九五~一九五七)編寫的《課外習字手本》楷、行書給學生於課外練習,每月教材進度循序而上,範字皆為真跡印刷,與刻本大為不同,筆觸清楚,非常適合學生臨學;陳丁奇開始接觸系統化的書法學習進階教材,這是臨習古典碑帖所體驗不到的。尤其一九二九年被校長田中友二郎指定為學生書法社長以後,更加潛心於書法的學習,就在此時前後,加入奈良寧樂書道會辻本史邑發行的《書鑒》書法月刊雜誌接受以歐陽詢書風為主的函授指導,同一時期也接受田代秋鶴以顏真卿風格為中心的函授。在楷行草及假名書法的運筆法、結字法與章法布局等書法技法的鍛鍊,陳丁奇達到相對熟練的程度,大致是伊藤喜內與辻本史邑點撥拉拔起來的。
伊藤喜內,號犀水,又號烏溪,一八九七年出生於日本長野縣,松本中學畢業後,來臺進入臺北師範就讀;曾任教於臺南縣白河小學與關仔嶺小學,轉任臺南師範附小以後,兼任南師書法教師。伊藤得到日下部鳴鶴入室弟子山本竟山(一八六三~一九三四)書道心法的傳授,一九二五年通過文部省舉辦的中學書法教師檢定考試,次年專任南師書法教席。一九二九年與一九三七年兩度範寫政府發行的「小學硬筆書法範本」,給臺灣的小學生練習硬筆字;一九三八年並有書法教學的著作《小學書法指導》出版,被推為「臺灣研究小學書法教育的第一人」。一九四三年四月,南師升格為專科學校,伊藤喜內教學、研究與服務績優,改聘為教授,臺灣光復後,一九四六年三月遣返日本;一九七五年逝世於長野縣故里,享年七十九歲。伊藤貢獻南師書法教育二十三年,栽培不少書法後進,臺籍的陳丁奇與鄞德群(一九一四~一九九六)、日籍的平島正登與山田豐秋,後面三人皆通過中學書法教師檢定考試,後來皆成為知名的書法家。
辻本史邑,原姓吉田,名勝己,字士禮,史邑為其號,一八九五年出生於日本奈良縣,入於妻家,改姓辻本。奈良師範畢業,為日下部鳴鶴的再傳弟子,師承近藤雪竹,一九一八年中學書法教師檢定及格,先任教於奈良師範,後轉奈良中學。一九二五年寧樂書道會開始發行《書鑒》書法雜誌,推動書法月例進階競書;一九三二年撰著《習字教育之根本的革新》,一九三三年書寫《楷行草三千字文》與《國民習字教範》(楷行草各三冊);一九三五年起刊印「昭和新選碑法帖大觀」,至一九三九年出版三輯共三十六冊中國歷代碑帖,影響書法學習風氣至鉅。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辻本史邑長期擔任日本全國展書法評審委員,並編寫中小學書法教科書;一九五七年逝世,享年六十三歲。辻本生平為推展書法教育出力特多,目前日本書壇名家村上三島與今井凌雪皆為其高徒。日治時期,臺灣的習書者無不購置辻本史邑刊行的碑帖與著作,無不訂閱《書鑒》雜誌、參加進階競書,知名者如陳雲程、邱淼鏘、陳丁奇、林耀西、鄞德群、蕭錡忠、李普同(一九一八,一九九八)等皆是。
一九三三年三月,陳丁奇自南師畢業,輾轉任教於嘉義地區的小學,四年之間換過五個學校,至一九三六年四月任教於嘉義市東門公學校(今民族國民小學)始安定下來,得以專心練字。大約此時,大量閱讀購置的書法論著與碑帖,參加展覽、競書與準備中學書法教師檢定考試,從現存相關文獻資料看來,這段時間前後,陳先生的書法活動不少,擇要列舉如次:
(一)閱讀書法論著:
1.有谷靜堂《支那書道史概説》(一九三〇年初版)。
2.辻本史邑《習字教育之根本的革新》(一九三二年初版)。
3.佐藤隆一《書之科學與書之教授》(一九二六年初版)。
4.鈴木羽村《新訂文檢習字科精義》(一九三七年初版),
5.加藤翠柳《文檢習字短期必勝法》(一九三八年初版)。
6.各務虎雄《書道教育》(一九三八年初版)。
7.伊藤喜內《小學書法指導》(一九三八年初版)。
(二)參加競書與文檢模擬考試函授:
1.辻本史邑《書鑒》雜誌月刊。
2.泰東書道院《書道》雜誌月刊。
3.田代秋鶴函授。
4.高塚竹堂函授。
5.相澤春洋二水會競書。
(三)參加書法展覽:
1.一九三六年九月,臺灣書道協會第一回書道展褒狀。
2.一九三六年十二月,泰東書道院第七回書道展入選。
3.一九三八年十一月,第一回日滿華親善書道展入選。
4.一九三九年一月,泰東書道院第九回書道展入選。
5.一九四〇年一月,大日本教育書道聯盟第五回元旦試筆展覽會銀賞。
6.一九四〇年十二月,新竹州竹南郡南洲書畫協會第一回書畫展獎勵賞(最高獎)。
(四)其他書法活動:
1.一九三七年七月,參加高塚竹堂在南師舉辦的書道講習會,領有講習證書。
2.一九三八年七月,為泰東書道院院友,並任第九回書道展委員。
3.一九四〇年八月,任泰東書道院第十一回書道展委員。
透過書法書籍以了解書史書論及書法教育的原理,並得知當時書理、書史、書論研究的高度和狀況;透過競書與函授可以提升對作品書寫的運筆、結構與章法布局等技法的掌握;透過展覽會的參與能夠檢驗個人作品的層次水準,尤其是「展覽廳效應」把作品毫無遮掩的裸露出來,與他人作品的對照比較,優缺點一目了然,可以加速個人創作能力的提升。
一九三六年至一九四一年之間,是陳丁奇的書法精進期;一九四一年八月,其學弟鄞德標通過中學書法教師檢定考試,更對他產生鼓舞的作用,此後兩年專心準備教師檢定,至一九四三年四月經《書鑒》文檢模擬試驗判定「合格」為止(待考)。大約八年的時間,全心全力的投入,書法進境自不在話下。一九四三年五月,陳先生轉任澳門日語專門學校教務主任兼澳門西南日報編輯,書法碑帖與書籍留在嘉義,書法鍛鍊暫告一段落。陳丁奇沒有通過中學書法教師檢定考試,最大的因素是其運筆矯厲多變,不願直來直往;結字欹正相生、跌宕不羈。與檢定考試錄取標準的運筆平順、結構平正不能相容;也因而沒有進入規範化的書寫模式,未被格式所拘、未被模式所制,使他後來成為創作性很強的書法家。
三、張李德和的識拔
一九四五年十月,臺灣脫離日本統治。一九四六年四月,陳丁奇從澳門返臺,任教於嘉義工業職業學校,擔任國文與歷史教師。當時發現其購藏的大部分碑帖書籍失落不明,根據陳先生後來的說法,是其羈旅澳門期間,被其母親當做舊書賣給古物商;然而以筆者推測:這是託詞,其母親早年既然嚴格督導他向嘉義地區士人學習書法,即不可能將愛子所有的碑帖書籍視同廢物而任意棄賣;筆者以為:陳先生在一九四七年八月任嘉義市柳林小學校長,一九四九年八月任嘉義市政府教育科股長,一九五〇年升任嘉義縣政府教育科督學,一九五一年九月因言辭嚴正、任事忠直為當道所忌,被貶為山地教育視導員,有〈貶山地室雜詠〉絕句十數首記其事,想當時陳先生恐懼被牽連白色恐怖事件,遂自動毀棄一些日本時代的碑帖書物以自清,所以保存的書法資料不多。大約為求自保,自一九五三年九月轉任嘉義縣大崙小學校長、一九五七年九月調任嘉義縣社口小學校長,甚至一九五八年 十一月基隆書道會辦理的第一屆中日文化交流書法展,陳先生皆無動於衷。自一九四三年至一九五八年的十五年之間,沒有書法研綀或畫書法活動的記錄。
直到一九五九年八月,陳丁奇始發表《寫字·顏柳書法》油印小冊,顯示潛藏於腦底深處的書法因子又活躍起來。當年七月,嘉義縣政府通令小學書法範本採用「高書大小楷、柳公權玄秘塔、金剛經、靈飛經等,由各校任意選擇。」這則公文的規定,在對書法與書法教育有精深造詣的陳先生看來:真是外行!於是在暑期中,陳先生帶領嘉義縣社口小學教師對書法範本的選擇加以探討,提出選擇範本的五個條件:
1.適合時代性及時代背景,應為氣魄雄渾博大的作品。
2.構成字體的點畫關係必須明顯,而且容易看出運筆的筆壓與速度。
3.書風溫雅,筆力遒勁,生氣蓬勃。
4.教材應重視書法的本質系統,安排合理。
5.附有範字的詳細解說與教學指引。
如果從上述五個條件看嘉義縣政府的通令,沒有任何一本字帖是符合的。不過他們仍然決定選用柳公權的《玄秘塔碑》,大約此碑書法比較符合前三個條件。由於柳公權的書法是從顏真卿脫胎而來,所以陳先生將之歸結到顏柳一家,具有共通的特色;用筆莊重沉穩,結體向勢寬綽。最後附有「顏柳楷書基本運筆二十六法」及「指導進度計畫表」。
這本小冊子是網版刻字臘紙油印的,其中有一件草書作品的插圖,內容是「池魚自樂誰知我,林鳥相忘不避人」,款字為「春鶴」,表示是陳先生自書。而寧樂書道會在一九四〇年八月發行的《書鑒》書法月刊第十六卷第八期中,辻本史邑書寫的條幅規定課題正是此書。由此可知,陳丁奇在一九五〇年代仍保存有日治時期的書法雜誌,並以之為參考範本來研練書法。有如李普同在一九五九年八月出刊的《中華藝苑》詩詞雜誌第十二卷第二期中,也編印辻本史邑的草書「月斜人影忽在水,風過秋聲正滿山」,做為讀者當月書法課題的「自運範本」;李先生大致也是從一九四〇年前後發行的《書鑒》月刊上轉載的。可見書法「作品」的學習,所謂「章法布局,落款位置」等秘訣,仍然要取靈於日本書法家的創作示範;日本人對「條幅匾額的書寫研究」、「款識方式的研究」等看起來似乎是形而下的書法創作技法,中國書法家一向很少傳授,而這些技法卻又是組成書法作品的主要部分。
陳丁奇恢復對書法領域的「積極」研探是一九六三年以後的事,這一年八月,嘉義女詩人張李德和(一八九三~一九七二)創立「玄風館」,提倡藝文活動,共分四個部門:書法、國畫、西畫、詩文。書法部聘請陳丁奇、施淵龍與吳松林為講師。每年夏冬兩期在嘉義市華南商業學校及佛寺廟宇舉辦講習,甚至在大同與民族兩所小學長期講習。張李德和女士敦聘先生出任書法講師時,陳先生以受過日本書法教育系統而婉謝,張李女士則以「日本書法從中國書法流傳過去、演變出來,君所學碑帖皆是中國書法」為言,陳先生遂接受禮聘,張李女士並贈號「天鶴」。自此以後,陳丁奇再度全心全力投入書法圖籍的研閱與歷代碑帖的研練,也再度參加書法展覽、參與書法活動。玄風館的創設是陳丁奇書藝再崛起的「起點」,更是造就一代臺灣書豪的起點。
張李德和,本姓李,號連玉,一八九三年出生於雲林西螺;臺北第三高等女學校畢業,歸嘉義婦科醫師張錦燦,冠夫姓。詩書畫琴棋繡皆通,日治時期曾以水墨花卉獲得臺灣美術展覽會(府展)特選三次,一九三九年第二回府展特選作品為當時臺灣總督小林躋造購去;曾任日本東京泰東書道院院友、基隆書道會參事。臺灣光復後,曾任臺灣省議會議員,多次出席詩人節大會,與藝壇人 士如于右任、賈景德、李石曾、何應欽、張道藩、馬壽華、梁寒操、曹秋圃、林玉山等人多所往來;一九六〇年以後,多次獲邀參展大日本書藝院中日文化交流書道展、日本書道教育協會中日文化交流書道展,並於一九六二年中國書法學會成立後連續榮任三屆監事。編著有《琳瑯山閣唱和集》傳世。一九七二年逝世,享年八十歲。不論日治時代或臺灣光復後,張李德和是臺灣藝壇、騷壇、政壇與社會活動的知名之士,巾幗不讓鬚眉,此處僅略舉其一小部分有關書法的事跡。
一九六五年四月,張李德和遷居臺北,陳丁奇受託代理主持玄風館,繼續推廣書法、培育後進。陳先生就玄風館書法部成立「玄風書道會」,執行張李女士的「交代」,借佛寺廟宇的講堂開設書法班傳授書法,並編寫〈初學書法常識〉講義,以「楷書用筆、楷書結字、草書用筆、隸書用筆、隸書結構」等為主題,配合實際書寫操作加以解說,譬如:用筆法包括「運筆路徑、運筆方圓、運筆陰陽、運筆速度、運筆藏露、用筆八法、二十六種基本運筆法」等八個部份,結字法包括「均間,向背俯仰、外形、中心、左右關係、上下關係,賓主、接筆、變化、脈絡」等十法則。以「運筆方圓」為例,陳先生取康有為《廣藝舟雙楫‧綴法》中的論述,將運筆方圓的不同以列表方式分別其精要,一目了然。這時陳丁奇已經通讀中國歷代書論,並將之與日本人的研究成 果結合為一,反芻消化之後再逐漸發為議論,傳授給有志習書者。
就筆者接觸所及,陳先生為了書藝創作與書法傳授,在一九六五年前後數年間,再度以精研臨學歷代碑帖為日課,臨習字稿裱裝成冊,數量超過四十種,主要的有:
漢隸:石門頌、禮器碑、曹全碑、張遷碑、漢簡集。
草書:月儀帖、十七帖、關中本千字文、書譜、草書孝經、自敘帖。
行書:蘭亭序、集字聖教序、唐太宗溫泉銘、枯樹賦、祭姪稿、祭伯父稿、爭坐位稿。
楷書:安樂王墓誌銘、始平公造像記、石門銘、鄭文公碑、張猛龍碑、高貞碑、龍藏寺碑、皇甫誕碑、九成宮醴泉銘、孔子廟堂 碑、孟法師碑、雁塔聖教序、麻姑仙壇記、顏勤禮碑。
也是這個時期,陳丁奇再度參與國內外書法展,其中以阿部翠竹(一九〇二~一九九八)主持的大日本書藝院中日文化交流書法展為多。陳丁奇與阿部翠竹素識是原因之一,一九三八年第一回日滿華親善書道展,陳先生入選,阿部翠竹褒狀,結緣是否自此開始則不得而知。一九六〇年代,陳先生參加大日本書藝院主辦的展覽計有下面六次:
一九六四年第二十五屆秀作
一九六五年第二十六屆特選。
一九六六年第二十七屆準特選。
一九六八年第二十九屆推薦。
一九六九年第三十屆推薦。
一九七〇年第三十一屆鑑查員,以後歷屆應邀參展。
藉參加展覽而鍛鍊書藝,是提升功力的途徑之一。阿部翠竹會於一九七〇年四月與松田江畔聯袂訪臺,陳丁奇於嘉義設宴接待之,話舊與揮毫交流,盡書藝之歡娛。至於國內的展覽自一九六七年第二十二屆臺灣省美展設書法部,陳先生連續兩屆省展入選以後,便不再送件,他認為國內書法展的作品大多沒有表現出堅韌的書法生命力,有如曹秋圃(一八九五之一九九三)批評一九六五年的第五屆全國美展,八十多件書法作品「不見有傑出之作」。
自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三年的四年之間,尤其一九六三年以後,陳丁奇的書法細胞大量復蘇,讀書論、臨碑帖、創作書藝、傳授書藝成為他的主要工作,為書藝而生、為書藝而活、為書藝而死是他生命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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