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脫下鞋子的母題與象徵性

若先說結論,此類脫下鞋子的圖像淵源可追溯至15世紀初期弗蘭德斯繪畫——揚·范·艾克(Jan van Eyck, 1395-1441)的《阿爾諾菲尼夫妻肖像》(倫敦國家美術館藏)。畫中面向觀者的男子右手舉於胸前,其腳下可見脫掉的木屐;室內深處的床前亦有脫去的紅色木屐,此鞋被視為象徵聖地之物。其源自《出埃及記》(3:5):「……不可挨近這裡。把你腳上的鞋脫下來,因為你所站之地是聖地……」等上帝在西奈山對摩西所說的話。亦即,在《阿爾諾菲尼夫妻肖像》中,牽手的男女正進行七聖禮之一的婚姻儀式,此場景被解釋為顯示神聖的場所之意。這種脫掉鞋子的母題不僅見於15世紀初期弗蘭德斯繪畫,亦出現在近代繪畫。例如,19世紀拉斐爾前派,威廉·霍爾曼·亨特(William Holman Hunt, 1827-1910)的《夏洛特夫人》(曼徹斯特市立美術館藏)中,起身的夏洛特公主腳下描繪了脫下的鞋子。此處,夏洛特公主所在的室內亦是與外界隔絕的所謂神聖的空間。如此,脫下鞋子在西方美術中是象徵神聖之處的傳統繪畫母題。中村自東京美術學校在學時起,即熱心研究如文藝復興大師等西方各類美術,並與美學者矢崎美盛共同出版書籍,展現出廣泛美術知識。若此,則中村對范‧艾克等人的鞋子母題產生興趣並導入畫面之可能性頗高。

在確認至此後,回到中村的作品。本作品中,凝視觀者的富子腳下配置的紅色拖鞋,較范‧艾克作品的畫面比重更大,吸引觀者目光。充滿光線的場景寧靜,與戶外喧囂隔絕,令人感受到神聖性。要考量中村是否刻意選擇此一母題,事實上,中村在投入《哥打巴魯》、《馬來沿海海戰》(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藏,無期限借出作品)、《向著新加坡之路》(小金井市立はけの森美術館藏)等戰爭畫之餘,仍持續將本作品類人物像連同風景等同時期出品於文展或光風會,與戰爭記錄畫有著不可分的關係,「身著民族服的女性像」之表現亦然。本作品作為中村作品戰中期的另一側面,雖與戰爭畫類型有異,但脫下鞋子的母題可謂具有重要意義。

值得留意的是本作品中窗外風景。富子背後開口部可見椰子葉,中村在南方滯留時常描繪從室內向外看到的延伸風景。例如,中村的《宿泊先(我在昭南的住所)》(小金井市立はけの森美術館藏)捕捉所住旅館陽台外面所見的景色,《西貢》(小金井市立はけの森美術館藏)則從畫中窗口可見室內一景。本作品中,描繪著打開的門外鮮豔茂密的椰子葉,富有南國情調。透過明確區分外界與室內的「窗框、外面」,彷彿表現出與殖民支配陰影或戰爭無緣的悠閒世界,某種世外桃源般的世界。此類窗外表現令人聯想到費利克斯·瓦洛東(Félix Vallotton, 1865-1925)等法國象徵派之室內表現。在西方美術中,室外常被視為構成繪畫空間的重要元素。如常被提到的,象徵派的外部世界並非向外開放,而是內向性的,像是在享受室內的平靜與安寧。若此,則本作品中的外部是否與鞋子母題一同,為象徵內在平靜而描繪?

更進一步論,本作品因描繪亞洲民族服「具有激發對佔領地異國情調憧憬的戰爭畫一類共通質感」之點無法否認。但若考量未出現直接政治描寫,則本作品未必傳達明確政治訊息。將暗示神聖空間的脫下鞋子母題引入畫面,或可解釋為與本作製作的理念本質。

中村於1920年代留學法國,遊歷歐洲各地,目睹眾多美術作品,積累龐大知識,不僅從遺留作品,亦可從其著作《看繪畫的方式》等記述窺知。1937年,他受海軍委託,為記錄英國國王喬治六世觀艦式,乘戰艦「足柄號」赴英。中村此時造訪倫敦,速寫國旗遍布的加冕典禮街景,推測亦前往國家美術館,有機會觀賞到范‧艾克的《阿爾諾菲尼夫妻肖像》。

另一方面,中村透過書籍認識上述作品之可能性亦不可忽視。如前面指出,大正8年1月號《白樺》刊載范‧艾克的「聖母與開祖」,即《羅蘭的聖母子》(巴黎羅浮宮藏)。兩年後《白樺》專題弗蘭德斯繪畫,卷首「揚·范·艾克的真跡與鏡」即《阿爾諾菲尼夫妻肖像》、「受胎」即《受胎告知》(華盛頓國家美術館藏)等,共刊載13幅范‧艾克畫作圖版。

此外,丸善當時輸入西洋美術書籍,不僅印象派,亦有弗蘭德斯繪畫等北方文藝復興美術的書籍,其中似包含刊載《阿爾諾菲尼夫妻肖像》的書籍。中村曾自丸善購置洋畫集,若合併此考量,前述討論應是相當自然而然。因此,中村透過當時書籍等熟悉脫下鞋子圖像或描繪外面的表現不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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