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日治時期長久旅居海外畫家
最後,筆者將提出旅居海外較為長久的台籍名畫家,他們在日治時代雖不一定與台灣西畫界有密切關係,然而他們也都是那 個時代培養出來的,而且在國內外都曾經有過相當的成就。
林克恭(1901-1992):
林氏為板橋林本源的直系家族,林柏壽為其四叔。家庭富裕,年輕時代隨父返回大陸,住廈門鼓浪嶼,後赴英入劍橋大學經濟系,1925年畢業後又在倫敦大學美術系與法國朱里安學院研究油畫。在歐洲到處旅行寫生,娶了一位瑞士籍太太,在瑞士住了八年,然後在1930年返回大陸,住在鼓浪嶼,出任當地中學教員,後擔任私立廈門藝術專科學校校長兩年。台灣畫家藍運登(1907-1983)、謝國鏞(1913-1974)係該校畢業 生。1935年第一次返台,當年11月,曾經假台灣日日新報社舉辦個展,1949年林氏第二次個展在香港舉行,展畢後即返台定居。
其實,他回台之前一年,曾將兩幅大作由廈門寄回台北,參加那一年的全省美展(應該是第三屆),在中山堂(當時為台北市最大最完美的展覽場),由於其風格非常特殊,頗帶有英國油畫意味,獲得識家的讚美。不久,林氏返台,由於過去一直住在海外,家鄉除了少數親戚以外,在台北繪畫界少有熟人。
筆者在1951年偶然於「新藝術」雜誌社編輯委員會議席上與林氏結識,嗣後結為莫交,常與他攜手到「鼎盧」找藍蔭鼎,閒聊藝事至深夜。回台後他的繪畫更上一層樓。1953年假台北中山堂開個展,當時他在臺灣畫壇上屬陌生人,筆者義不容辭地於聯合報「藝文天地」撰文推介,三天後,觀後感又油然而生,竟再寫一文發表於中華日報副刊。當時任政工幹校美術系主任梁鼎銘前往欣賞,大為感動,竟聘為油畫教授。1970年筆者任文化大學美術系主任時,亦敦請林氏為油畫教授。他曾任全省美展評審委員,亦應聘擔任聖保羅國際美展評審委員。戰前繪畫工作在英京、瑞士,作育英才在廈門,這一點大可以與往日在北京、上海等地執教過的劉錦堂、郭柏川與陳澄波等人媲美,他是日治時代唯一留英畫家。1972年攜眷赴美國紐約定居,1990年最後一次返台,筆者曾經在龍門畫廊與他晤談,竟成為最後一次見面。1992年逝世,享年92歲。
其次要舉出日治時期兩位旅日名畫家:
陳永森(1913-1997):
台南市人,長榮中學畢業後,作品集入選第三、四屆台展,1935年赴日,考入東京美術學校油畫科,畢業後仍留在研究 科深造,戰前多次入選「台展」與「府展」(兩次榮獲「特選」),也是戰前「台陽」的會員,頗有潛力的畫家。戰後,他的作品逐漸從油畫轉入膠彩畫,在這方面尤為值得一提的,是他將膠彩畫表現得更新穎更前進,使它無法達到區分出西洋畫或東洋畫的地步。
對他而言,畫沒有「東」、「西」之分,所以在旅日期間,他的作品連續多次入選「日展」(「帝展」「文展」戰後改稱「日展」),有時在東洋畫部,有時在西洋畫部,甚至於因連續獲得特選而進入「免審查」級畫家。
1965年還榮獲日本天皇御賜的「白壽獎」,這在「日展」中是 相當高的榮譽。他的作品可以參加日本畫部門,也可以參加西畫部門,甚至於其書法或版畫的成就,也是令人刮目相看的。他的作品曾經入選日本的國際版畫雙年展、泰東書道展。戰後數年曾經第一次返台舉辦個展,立即引起一些帶有排日傾向的畫家們圍攻,把它的畫說得一文不值,原因無他,一言以蔽之:他來自日本,畫的是日本畫,得的獎是日本天皇送的,真是無辜;筆者立即在聯合報「藝文天地」撰文為他解圍。繼後他又返台開個展二次,頗獲好評,然後一直隱居在日本,直到逝世,享年84歲。
許長貴(1910-):
除了陳永森以外,在諸多旅日畫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就是老畫家許長貴。許長貴為台南市人,關於他的畫歷,筆者僅知他若仍健在的話,應該九十多歲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赴日留學,入東京美術學校西畫科,跟隨當時名牌教授安井曾太郎學習素描及油畫,一直到四年應該畢業時,他為繼續跟隨安井教授,遂連續留校進修多年。在多次入選「日展」與「一水畫展」後,被推薦為「一水會」會員。所謂「一水畫會」係創立於1936年,是「二科畫會」解散後重新組織而成的,其在畫壇上的地位僅次於戰前的「帝展」與戰後的「日展」,甚至於與官辦美展頗有分庭抗禮之勢。
他家住在東京都大田區田園調布町,1988年筆者第一次在日 本高崎藝大講學時,與同事閒聊時聽到他的事蹟,遂專程前往 拜訪他。到他家一看大吃一驚,他一生除了繪畫以外,別無其他,狹窄的獨屋,一樓為起居室,二樓為畫室,堆滿一百號以上的巨作約一百幅,是他繪畫生活五十多年的「結晶」。因為毫無收入,僅靠偶爾出售一幅小品糊口以外,大作一件也捨不得出售,而每一幅作品都能引人入勝,扣人心弦,難怪他能被「一水會」這個在日本是水準相當高的美術團體吸收為會員,長達二十年。
在見面閒聊之後,始知他的胞兄就是許長安,是台南某信用合作社理事長、古董收藏家,與筆者是舊知,真是奇緣也。
筆者返台後,查閱許多資料,僅知1942年2月間,日本光風畫會舉行年展,當時由台灣送件參展而獲入選的,有陳澄波「採花姑娘」、許長貴「靜物」、西尾善積「城裡進香」等三人,這裡出現的「靜物」該是許長貴的處女作吧。
雖然許氏與戰前的台灣西畫界沒有直接的關係,然而他一直持用台灣的護照,在異國奮鬥六十多年而成就高超,卻從未曾被國內人士所認識,是一個遺憾。記得筆者於1990年左右,曾往訪台北市立美術館館長黃光男,將許長貴的事蹟詳細告訴他,經過兩年之後,他曾來電詢問其住址,稱近日有館員出差赴日,順便找許氏,洽談回國展覽事宜,筆者聞訊後,非常期待。可是,最後還是交涉未成功,他一直未曾返台。究竟是否尚健在,甚為懷念。
十七、書法界的大躍進
清代中國書學可以分為前後兩期,前期屬帖學派優勢期,後期屬碑學派優勢期。康熙皇帝酷愛明代董其昌書法,接著乾隆皇帝愛好趙孟頫書法,前後兩位皇帝在位約一百年之間,從朝廷到大小官吏甚至於書院學子都步其後塵。到了嘉慶、道光時 代,隨者學術界注重考據,金石學發達,導致書法亦產生變革,又經阮元(1764-1849)、包世臣(1775-1855)等人提倡,過去的帖學派消失而碑學派抬頭,鄧石如(1739- 1805)、伊秉綬(1754-1815)等人新書風,風靡於書法界,開拓出全新局面。清代後期臺灣也出現了一位碑學派名師,影響臺灣書法界。
呂世宜(1784-1858或1859)為道光二年舉人,道光十七年(1837)來台擔任板橋林家花園西席,曾為林家蒐購將近千種金石拓本,而他自己又是隸書名家,其用筆不遜於伊秉綬,橫平豎直的執筆,使轉折時筆管部偏側,洋溢著堂堂氣象。由於呂世宜在台約二十年,雖說在林家講學並指導書法,然而二十載的歲月,直接或間接的為台灣立下金石學基礎,喚起全台文雅之風。大家都視他為全台書法之宗師,難怪尾崎秀真在「台灣文化三百年」的紀念大會上說「台灣隸書皆為呂世宜之流派」、「台灣流寓之士,書推呂世宜」等語(見「清朝時代文化」,1930,台南市共榮會)。
到了日治時代,受呂世宜影響較深者有:王石鵬(新竹人,工隸篆)、鄭神寶(新竹北郭園後人,善隸篆)、王席聘(鹿港人,初學米芾,後學呂氏)等多人。
還有黃彥鴻(光緒進士,新竹人)、鄭貽林(光緒秀才,鹿港人)、鄭鴻猷(光緒秀才,鹿港人)、吳廷芳(台北士林人)、施壽柏(鹿港人)、劉家驥(新竹人,1927年善化書畫展書法第一名)、劉篁村(北郭園西席劉廷璧之子,日治後期執教於台北師範)等,不一定與呂世宜隸書有直接關係,但是都是日治時代擅長隸書而具有盛名者,還有台南林觀濤由隸書出發,演練出一種可以稱為「古隸」的書體,於光 緒年間來台,旅居霧峰、鹿港等地長達15年以上,直至日治時代初期的福州書畫家蘇淞,也受到收藏家們熱愛隸書的風氣感染,多寫隸書回應。這些人在地方上書法界頗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要之,隸書在日治時代不敢說它是書法界的主流,但是說它是當時的流行,一點兒也不為過。
筆者曾經閱讀過一些記述日治時代文化活動的文章,指責當時日治當局在台北市或其他都巿經常舉辦吟詩大會、當場揮毫、頒贈「紳章」表揚各地名流等,甚至於總督亦親自參與前清文人的活動,嘲笑他們是懷柔政策,不值得一談。可是,我們應該冷靜地思考:日人登台後即公告台人,可以兩年內出售不動產,搬回中國,若逾期留下者,表示自願成為日本人。對於自動留下者,當局還肯低聲下氣的與文化界人士互動交誼,比起不分青紅皂白,拿出機關槍來對付你,真是有天壤之別。
還有,戰後的白色恐怖時期,許多台人都不得不迎合當局的「需求」,硬說日治時代禁止學習漢文(應該說不鼓勵,並無任何禁止的法令),可是,日治時代的初中及高中都有漢文課,國立大學都設有漢文系,讀的內容都是論語、史記等,直到現今,距戰後60餘年,日本高中仍持續的進行漢文課的教學,這個事實或許令人不敢相信,可是只要查問留學生便可獲得答案。只不過日本人讀漢文、吟漢詩用的是日本音,其實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難道說日人為了要唸漢文一定要學中國音講中國語才可以嗎?
亞洲地區使用漢文的國家,尚有韓國與越南,難道他們也是用中國音來唸的嗎?雖然他們用韓語、越南語唸漢文,你能說他們讀的不是漢文嗎?1989年裕仁天皇過世,年號改成「平 成」,當時筆者正在日本講學,早晨電視新聞就報導「平成」一詞來源是取自中國「史記」中的哪一段,詳細敘述它的含意是甚麼,這不叫漢文又該稱為甚麼呢?我們讀漢文是學習其中的意義與精神,不是要變成「漢代人」。
言歸正傳,我們檢視50年的日治時代,來台灣擔任歷代總督、將領、官員的日人,幾乎人人都是漢詩、書法的好手。1908年佐久間馬太總督應板橋林家花園之邀,為板橋林家書寫枋橋建學碑篆額,至今尚存。江戶時代兩百年是日本最泰平的時期,公學、私塾之多,漢學、詩社(當然是漢文、漢詩)之盛,超出今人想像的程度太多太多了。第三任總督乃木希典的漢詩造詣之高,在日本非常出名。1910年(明治43年)元 旦,《台灣日日新報》刊載當時總督佐久間馬太與民政長官大島久滿次,以及樺山資紀、桂太郎、乃木希典、兒玉源太郎、 後藤新平、祝辰已、水野遵等前總督和官員的書法作品,這只不過是筆者看到的例子而已。2001年淡江大學舉辦的台灣先賢書畫展,其中也展出幾位總督與來台將領的書法作品,讓觀眾欣賞到他們在這個領域的修養。早期擔任高官或是將領一定具備漢文、漢詩的修養,中國如此,日本亦復如此,不值得大驚小怪(請參閱「台灣書法傳承展作品集」,2004,淡江大學藝術中心)。
談起戰前的日本書法界,有些人喜歡提到日本明治維新時期,中國金石書家楊守敬於明治13年攜帶若干漢魏碑拓,隨駐日公使黎庶昌赴任,使得日本書壇一反常態,大家學起漢魏書體...等,這些說法是昧於事實的臆測而已,日本人收藏碑拓是先當歷史資料,不該混為一談。1998年筆者第二度應高崎藝大聘赴日講學時,曾多次調查此事,卻發現史實與上述說法大相逕庭,因為江戶末期治明治初年,碑學派本來就佔有相當的地位,有人還寫成「攜帶一萬三千多件漢魏(有人說六朝)碑拓赴日」,更是吹噓之言。
再談日治時代的台灣書法界,筆者認為日本教育從小學到中學,都有書法課,寫的也都是漢字,其重視書法的程度,若拿清代書院來與它相比,那簡直就是天壤之別。無論中學或小學的書法教員都必須國家考試及格者(少數為合法團檢定及格 者)始可任用,他們大多在日本已經都是名家,少數起用了台籍名流如:鄭鴻猷、林知義、洪以南、杜逢時等7-8位,都擔任當時師範學校、公立中學、高女等之書法教師。當然他們不諳日語,也沒有經過政府的檢定,可是他們實力與聲望,無人懷疑,擔任教職,遊刃有餘,在當時的時空環境下是賢明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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