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hura

江寶釵

一個纏了足，後來又放了的女人，可以走多遠？香柱點放，輕煙起遶，當我的研究遇見李德和後，這就成為我心頭縈迴不去的問題了。

一、一位放足女性的腳路

奕路從李德和的詩、文章和書信，和她的刺繡字畫裡走來，從他對謠歌的評論，對交趾燒的報導，那是書寫虛擬的路程；人間則有我自己一步一腳印的踏行：去過美國，往返與台北、高雄，最後更在人們流傳的話語裡拼湊她的形象，這樣的一個女人啊！關山迢遠，種種訪尋的腳程顛簸，感謝天──

終於到今日，似乎有一點小小的結論可以回答，並展現給許多與我問著同樣問題的人。

終於我可以說，這纏了足又放了的女人：李德和，她走得比她同時代的許多男性還要遠！

李德和曾經跨足文壇、畫壇、蘭壇，乃至政壇。她曾經登山下海，考察農業。她曾經創設各種講習班，投入教育婦女的事業。她的家高朋滿座是嘉義文人雅士的會所。在她最後幾年的日子，老伴去世，又換了腦髓軟化的病，記憶逐漸滲失到不知所在的空間時，她也從未失去對人事的信心，對文化的堅持，她歪歪扭扭地留與好友洪東發先生的一幅將「詩人大會」誤為「詩民大會」的作品，奇異地見證了其信心與堅持。

「幾十年，辛辛苦苦，不斷地讀書、文藝工作，為家中子女栽培，為社會貢獻物質與精神」，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樂趣可言？世俗所不以為樂趣的，卻是李德和的樂趣所在。死去元知萬是空，但如李德和，在她的兒女、在認識她的友朋裡，以及熟知嘉義掌故的人士心目中，乃變作一則傳奇，標誌著他所處的時代裡的「偉大」‵在幾乎被湮沒的情況下，得到她應有的聲名。

曾經有一陣子，許多人獲知我在作李德和的研究後詢問：為何研究她？我總是勉力地回答：基於早期台灣女性作者的稀少，李德和在全國詩壇的表現，以及她參與文化事業，投入社會服務的決心，都值得後起者學習。然而在嚴肅地回答這些問題後，我知道進一步的問題即將興起：發現女性作品，為女性作者立傳，重建女性詩學的賞鑒標準，是女性主義學者一貫的主張，可是如李德和者，以家庭圓滿為出發點，她的社會參與或者是當時女性少有的經驗，但她的思想不免有所侷限，今日的我們，應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女性傳主？李德和並非女性主義者，相反的，她相當重視婦德，推崇賢慧並身當「閫範」。她是不夠前衛，正因如此，她自己留影了當時的性別狀態，某在些意義層面正是值得關注的對象。

二、台灣女性文學的先驅

在文學的場域，李德和以詩歌聞名，作為整理者的我也以詩歌的角度加以詮評，最初的企圖止於詩歌。

李德和的詩，我們以她所編輯、出版的詩集《琳瑯山閣唱和集》、《琳瑯山閣藝苑》 (別名《琳瑯山閣吟草》，即龍文版《連玉詩草》所本)、《羅山題襟集》、《詩詞合鈔》四本為主要參考，去其複重，同時蒐略其他詩集所得，詩計一千五百首之譜，文數十篇。就詩歌而言，這些為數不可謂不大的作品裡，泰半是酬酢應答之作，價值不高。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詩歌變得如此生活化，日常發生的瑣事、大是，身邊的所聞所見都可以入詩，詩在節候、婚禰、壽誕、喪慶、宴遊、酬賞等各種場合不斷出現──這固然是日治時代日人馴化統治的手段，卻也進入人們的生活，深化為人情網絡的節點，為生活場域的必要場面，於是詩幾乎與茶道、書道同列，成為「詩道」，卻不能不說是台灣漢詩的一個特殊的轉折，一個值得思索的發展。

以此觀察李德和的作品，她以幼少紮實的漢學根柢，個人穎異的才情與興趣，卓越的地方族望，特殊的活動能力，在漢詩領域從事耕耘，不僅僅個別創作，也廣結朋儔，組織社團，設「春萌畫會」，成員有林玉山、陳澄波、朱芾亭、黃鷗波等，又有「圍棋會」、「音樂會」。在漢詩方面，則有連玉詩鐘會（1930），而小題吟會（1943）尤其是台灣少見的詞會。在詩會書畫社的雅集中，李德和充分展現她結納人物、圓通處事的女性特質，甚至被目為「奇人投」（《羅山題襟集》序），各方人物無論剛強、狂狷、聰明均被她收攬為親交知己。少年的積學以及個人的穎悟，使得她在繪畫、詩作，特別是詩作，聲名鵲起。〈震災吟〉長詩為她博得「嘉義曹大家」的美譽。在詩社這樣的文人社團裡，社員不僅切磋詩藝，生活遭遇困難時也彼此扶持，諸峰醫院毀於戰火後，她不改初衷，於詩社活動仍然捐錢輸力，利用寒暑假在地方舉辦詩、書短期研習，並編輯出版詩集，成效昭著。她終於以一介女流，選入省議員，親歷全省考察農業組合，當時女性參加考察者，僅她一人而已，李德和社會成就到此推入巔峰。

能寫作漢詩，作品質量可觀，又實際投入漢詩社的活動，成為詩社主倡者，以及琳瑯系列出版品的主持人，自有台灣漢詩統緒至今，也只有李德和而已。李德和一個人在日治與戰後的經歷，足以勾勒當時古典文學的發展樣貌與生態，以此說她是大戰前後具十足代表性的女性漢詩人，絕非過譽。

純以作品來看，她的詩局限於時代風氣，酬酢作品甚多，不過都在一定的水準之上。而若干抒情、寫景、品物的作品，尤能寫出她個人的面貌。如〈斜陽菊〉：

籬邊日下拄詩笻，淡挹薰風香更濃，傲骨稜稜花本色，趨炎依舊帶秋容。

如不少題作〈感興〉的作品：

夢裡人聲笑魯魚，□虫得失慨何如，花開花謝循環理，最好窗前且讀書。

又如她任省議會議員四出考察的作品，時時表現出她對事物敏感的觀察，洋溢著動人的趣味，有時候，甚至是帶著相當的幽默感。

如果李德和的詩歌作品有著文學評價的焦慮，那麼她的散文、詩中的小序、附記，筆記式的，篇幅短短的小品文，經常能表達出一種履深行易的生活興味，她的接觸範圍極廣，曾經仔細考察葉王的生平、作品，並就葉王的成就寫下極為難得的《葉王交趾陶》。在這本近乎田野調查的作品，文字尤為可讀。另外，她以日文描寫閒居的〈鸚鵡善言〉，風趣可人，同意日文寫成的追憶負笈學都士林一文，透過黃得峰先生妥貼的譯文，讀來十分親切。又如下面這一篇描寫臨海洞的文字：

基濱岩腹有一穴，乘舟偶遇，見屈膝堪憐，雅潔可愛，迂迴接水，景地悠然，恰巧在吾兒醫院右側山後。每當夕照輝煌，清風徐逗，策杖其間，彷彿入小桃源。名之曰：臨海洞。豈謂人以地傳，蓋欲地以人傳，俾騷人墨客，嗜石好釣著浮槎於此，知所以流連顧盼。

這不是有情致有興會的好文字嗎？比起六朝山水小品文何如？

李德和也用力於謠歌的蒐集，這可能與日治時代的文化政策有關。在每一首謠歌下面加上她的註，可以看到她的很多觀念，保守的、前衛的，都是如實的一種反映。

三、建立「先生媽」的愷範

李德和價與嘉義醫師張錦燦後，育有兩子七女，個個成就出眾，他自道教育兒女的方式是：

趨庭有訓義方欽，畫荻和丸費苦心。
待得蟾宮攀桂日，一經勝似滿籯金。

善於處理家務，作一個能幹的母親固然是當時女人的本分，張李德和空前成功，在這個廣為社會所認同的基礎上，他展開個人的社會參與。他一面為丈夫處理繁雜的醫業，還協助其襟兄開辦了一所助產士講習所：諸峰醫院。（案：此處為誤，諸峰醫院就是張錦燦所設）這座美輪美奐的建築一直是嘉義地區的地標之一，該醫院不僅免費培養接生婆，這些接生婆也接收張李德和策劃的短期漢詩教育，同時嘉義詩人雅集也以諸峰醫院為處所，但是換了一個名稱：琳瑯山閣，一直到台灣本土捲入太平洋戰爭，諸峰醫院毀於戰火才結束經營。

身處認同男性優勢的台灣傳統社會，站在一個較低的立足點，李德和一心一意要與男性逐鹿事業，他的決心、行動與最後的能力展現都教人刮目相看。就從活動場域（field）來看，無論就家庭、社會而言，李德和都樹立了一個正統「母親」的形象，這個「母親」形象注入「接生婆」的意義，並藉此得以主盟嘉義地區之詩壇。他所主題的詩社有「連玉詩鐘社」、「小題吟會」，他所參與的詩社不計其數，張李德和這首〈春宵〉就描寫詩人雅集的樂趣，在我看來，與《紅樓夢》探春倡結詩社寫給寶玉的信今昔輝映，都是描寫詩社活動的重要作品，充分顯示她對詩會活動的投入與心得：

一刻千金夜，行歌正及時。
魂消金谷酒，興逐杏村旗。
援筆書椒頌，挑燈賦雪詩。
眼前春意足，花月步遲遲。（〈春宵〉）

台灣漢詩的民間杏使得張李德和得以獲得社會認同，發揮影響力，又憑藉她的社會影響力增加她的詩聲，為一女人卻建立了遠遠超過女人的事業，遠遠建構了超越性別的成就。

而詩歌所以乘為張李德和實踐社會參與的憑藉，與台灣漢詩「民間性」的發展息息相關。張李德和充分體認同時發揮台灣漢詩的民間性，在交遊、唱和的過程中，她吟詠情性，開拓人脈，達到自我實現的目標，無論就創作才調還是活動能力而言，張李德和都是台灣女性，漢詩人中的佼佼者。

對李德和而言，無論是她最初所參與的醫務事業，還是她所領導的詩社活動，她一直維持著「接生婆」（midwife）的形象，雖然她個人不曾親自接生。在台灣社會裡，接生婆是累積生育經驗的婦女所從事的行業。實際上，她自己是九個兒女的母親，為家庭醫院培養的接生婆講述詩學；在文學創作方面，張李德和不斷投身創作為文學藝術而努力，也經營龐大的社團組織，為文學接生。接生婆的另一個俗稱為「先生媽」（案：此處為誤，「先生媽」是泛指醫生配偶），這個稱呼指稱她的技巧超越了女性的性別，與中國傳統以「不讓鬚眉」評價擅長詩歌寫作的女性，實有異曲同工之妙。以今日女性主義的觀點出發，李德和完全受制於當時的性別觀念，並無前鋒性的觀點，但她亟思突破，成就女性自我，從她對文學與社會事業的投入可以看到端倪。

做為一個研究者，最大的快樂在於有所發現，我發現了李德和有價值的散文；做為一個讀書人，最大的幸福在於遇見之音，李德和不斷地學習，一生以讀書為樂，於我實為故人；做為一個女人，最大的期望是看到一個女人得以同時經營家庭這個私領域與社會個公領域。在很多時候，雖然我並無她的家世才情，我讀李德和的文字，彷彿是來自我生命深層的迴響，同為女人、讀書人、研究者，也耽思也愛美。啊！何其有幸地，在我個人的學術旅途裡，遇見李德和。以她的生命不斷俯證當下我自己的生命。是因著這樣的深沉體會以及相知感，教我在並無經費支援的狀況下，仍然完成了她的作品的初步蒐集先行出版。

人與人相遇，是緣分。而研究，無非也是如此，遇見了，所以心動，所以願意蒐她的作品，回溯她的人生，陪她在人間再走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