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功
基於對台灣現代美術發展的興趣,我閱讀了倪再沁先生整理的〈雄獅美術二十五年大事記〉及〈台灣現代美術的批判〉兩篇宏文。很欽佩作者花長達四年的功夫,重讀發行了廿年的全部雄獅,並廣泛深入而帶批判性的,為我們整理出一部嶄新的──「台灣現代美術史」。拜讀後,除了讚佩倪氏的卓越才智與膽識外,茲就其中或因疏失所可能產生的誤導作用,特列舉數則以就教於倪氏。
〈雄獅美術二十年大事記〉因其為台灣現代美術史料的整理,不宜有任何重要的疏漏與重大的疏誤。作者儘可在批文中抒發高見,但在該事記表中,應切要真實,取捨之間,一定要公正無私。因一般讀者未必會去看那洋洋灑灑很硬性的批判文章,但很多人會有意或無意中,翻閱那份記事表,因為它簡明、一目了然。而有興趣深入探索的人,更會進一步依其提示查涉其相關的原始資料,所以它的重要性及影響力,遠大於那篇批判文章。
在「畫展選輯」方面,很可體察出倪氏個人取捨的好惡來。有些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甚至還有多達七次者。然而有些頗具一己風格的畫家,像台灣當今最卓越的前輩畫家張義雄,不但在畫展欄中沒有他的份,即在批判文字裡也隻字未提。又如在國內外舉行過多次個展極富獨創性的水墨畫家李重重,也是同樣的情形,而未有任何隻字片語。另一有強烈個人風格的郭振昌,雖在事記表中不會一提,但在批判文的最後,卻帶了一筆:「郭振昌以塗鴉的圖騰配上羅遜柏格的風格,可視為美國普普的台灣樣式。」就如此這般的將其抹殺了。
張義雄的畫,我會看過多次,但沒有見過他的人,據說他毫不世俗,且相當執著於他的繪畫工作,是當今台灣前輩畫家中少見的一位。李重重約五年前在他的畫展上見過一 面,但毫不相熟。至於郭振昌,是在「三原色」看過他的畫,而不知其為何許人。我所以在此特別提到這三個人,是他們畫作給我的印象,而絕不是有什麼交情,才為他們叫屈。
對於真正有實力有品味的畫家及其識者而言,都不在乎別人提與不提這些細事。問題是:真正有所成的美術家竟消失了,而並不怎麼出色的角色,反而榮登史冊──台灣現代美術史!這是多麼的荒謬,多麼的令人不可思議。
在「美術界要聞」的處理上,也有相當的偏差。像一九七六「畫家許坤成及陳世明由歐洲歸國(許氏帶回來的藝術思潮不但在國內影響現代畫家,也影響鄉土寫實畫家的創作 方向,連水墨畫家也趨向鄉土寫實的風格)」固然是重大的要聞,但一九七七「許坤成返國任文化學院美術系副教授」,也是「要聞」嗎?「要聞」眞何其濫也!
又如對蘇瑞屏在北美館任內的不當作為,在一九八四〈美術界要聞〉中,竟逐條加一論列,連「劉良佑陶藝被觀眾打破......」也成為「要聞」。但次年北美館主辦的「國際陶藝展」,在當時台灣陶藝發展熱潮中,是一次很重要的展覽,台灣除外,它有來自美、加、法、英、德等廿餘國及地區的一三五位傑出的陶藝家作品,即對一般觀眾而言,能親眼目睹國外現代陶藝發展的面貌,也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它應該是美術界的盛事,而倪氏在「畫展選輯」中所列舉的「北美館主辦──陶藝」──究竟是什麼性質的陶藝呢?如此不著邊際的「敷衍」處理,公平公正嗎?美術館的展覽活動,也應是現代美術史料的一部份,我們不能因對主持者個人的厭惡,就忽視館方的一些重要活動,這不是寫美術史者應有的態度。
洪通,在當時不當新聞炒作下,一夕之間成了傳奇式的新聞人物,更成為當時畫壇的新寵,今天還值得在那小小的記事欄中一而再的大事宣示嗎?甚至把那時大力主持過文字宣揚的副刊主編的玉照,也刊了出來,豈不浮誇輕率得過火!
作者多處用新聞的「焦點」,以誇大其重要性。如「裝置藝術成為媒體的焦點」等,以筆者多年來對藝術相關新聞的留心,並未發現它成為一時的熱門新聞,何「焦點」之有?
七九年林風眠在史博館的「九十回顧展」,不僅是美術界的大事,更是當時的熱門新聞,如套用倪氏的說法,那才算真正的「媒體的焦點」!以林風眠對中國美術教育的貢獻,及其在繪畫上的突出成就,而引起社會廣泛的重視是必然的。但倪氏在「畫展選輯」中以「林風眠九十回顧展」一筆帶過。但是,無論畫品與人品均遠不及林風眠的──劉海粟的史博 館展,除「畫展選輯」列入外,並成為一九九〇「美術界的要聞」,請問,妥當嗎?
「事記表」固然為一簡明的近廿年的美術史料整理,記事不可能瑣細,但具有影響力的重要美展,其主辦單位及時日都不宜省略。如一九八五之「國際水墨特展」,一九八七「法國現代雕塑展」等......,不但展出者不詳,連日期也沒有,這對願深入研究者而言,造成相當的不便。
倪氏對余承堯的作品的看法,不知是存心輕忽,還是真看走了眼。在七十五年〈台灣美術──美術館主導下的台灣美術〉部份,只藉以數落台灣的水墨畫壇,而對余氏的畫僅以「簡單質樸」四字評斷。然而余畫「質樸」未必貼切,「簡單」則全然離譜,試問構圖「簡單」?運筆墨「簡單」?還是 意境「簡單」呢?識畫與不識畫的人,應該都不會感覺出余畫的「簡單」何在吧!
如把「美術界要聞」與「畫展選輯」,稍加抽離再歸屬,即不難看出它很近乎當今藝壇一些明星人物的年譜──這就是我們的台灣現代美術史!
倪氏在〈台灣美術發展概要〉等文裡,會多次強調「台灣美術光復」,什麼叫「台灣美術」?它的明確意義是什麼?「台灣美術」何時失陷或淪亡?作者的地域觀念未免太強 相形之下,其胸懷也未免太狹小了。
如嚴格仔細的去分析,倪氏的「事記表」疏失偏頗的地方還很多,以上只是一些抽樣而已。但基本上仍可看出倪氏並不是以很嚴謹的態度去整理──是什麼就寫什麼!而取捨方面夾雜了太多他個人的私心,如眞的做為一種台灣現代美術史料,是很令人遺憾的。
在倪氏的批判裡,對台灣現代藝術發展的潮流,及對人的褒貶,大體而言,觀點新、不落俗套,似也不顧什麼情面,很難得,行文流暢而氣盛,很能掌握住要旨,可佩可敬!
不過,經過近乎清算似的篩選後,台灣眾多的美術家(都該回家抱孩子)可憐只剩下寥寥可數的,所謂「在潮流之外」的、清清純純的──曲德義、黎志文、陳水財、李俊賢、洪根深、倪再沁和陳正勳諸俊傑。除李俊賢外,其他人的作品,都會在美展中看過,因所知有限、不敢妄加評析,但說他們全然的置身於潮流之外,愚鈍如我,體會不出來。至於倪再沁「土地」之類的水墨畫,會在《雄獅月刊》中看過他的圖片,予我的感覺是「質樸」而不「簡單」,印象深刻,惜當時因事未能一睹原作,至今仍深以為憾。
(何不讓高雄(幫)十二位畫家,一起亮相!使台灣眾多的畫家臉紅。)
但我不信,全台灣的藝術,只是這幾種調調,這幾個樣兒,才夠資格稱得上真正的台灣土生土長、絕不仿冒的「台 灣製」的現代藝術家!
也許台灣能清一色的成了這幾個寶貝樣板的舞台,正如四十年前會流行的一首「台灣好」的歌詞所顯示的,台灣真是「美麗的寶島,人間的天堂」!願上帝賜福,這一天快點到來!阿彌陀佛!
(本文原載於《雄獅美術》月刊第245期,1991年7月,120~122頁)
- 1月 31 週六 202608:00
【引用】美術史實不容歪曲─對倪再沁先生「台灣美術事記及批判文」的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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