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祆之起源

西曆紀元前五六百年,波斯國有聖人,曰蘇魯阿士德Zoroaster,因波斯國拜火舊俗,特倡善惡二原之說,謂善神淸淨而光明,惡魔污濁而黑暗;人宜棄惡就善,棄黑暗而趨光明;以火以光表至善之神,崇拜之,故名拜火教;因拜光又拜日月星辰,中國人以為其拜天,故名之曰火祆。祆者天神之省文,不稱天神而稱祆者,明其為外國天神也。《四裔編年》於周靈王二十一年波斯條下曰:是時瑣羅阿司得著經立教,為波斯之聖。即指此也。

西曆二百二十六年,波斯國薩珊王朝興,定火祆為國教,一時盛行於中央亞細亞。南梁北魏間,始名聞於中國;北朝帝后有奉事之者,謂之胡天。六百二十五年,大食國滅波斯,佔有中央亞細亞,祆敎徒之移住東方者遂眾。唐初頗見優禮,兩京及磧西諸州皆有祆祠,祆字之由來,即起於此際。會昌五年(八四五年),武宗毁佛,斥外來諸致,火祆與大秦,均受株累。武宗沒,禁漸弛,歷五代兩宋,祆祠猶有存者。

南宋紹興間,姚寬撰《西溪叢語》卷上曰:予長兄伯聲,嘗攷火祆字,其畫從天,胡神也,音醯堅切,教法佛經所謂摩醯首羅也。本起大波斯國,號蘇魯支。有弟子名玄真,習師之法,居波斯國大總長如火山,後行化於中國。

蘇魯支之說,本於北宋初贊寧《史略》(卷下),蘇魯支當即蘇魯阿士德。以火祆為摩醯首羅,本於《兩京新記》注(卷三)及《通典》注(卷四十):摩醯首羅,大自在天也。《翻譯名義集》卷四曰:摩醯首羅,諸經論多稱大自在。《大唐西域記》所述凡百三十八國,有天祠者七十八,多供大自在天;然與波斯火祆教無涉,不得強為附會也。

第二章 火祆之始通中國並其名稱

火祆之名聞中國,北魏南梁始;其始謂之天神,晉宋以前無聞也。

《魏書》卷一〇一,高昌國俗事天神。(並見《北史》卷九七)
又一〇二,焉耆國俗事天神。(並見《周書》卷五十,《北史》卷九七)

天神云者,以其拜天也;其實非拜天,不過拜日月星耳;日月星三光皆麗天,拜日月星無異拜天,故從中國名謂之天神;繼以其兼拜火也,故又謂之火神天神。

《魏書》卷一〇二,波斯國俗事火神天神,神龜中(五一八年至五一九年),其國王居和多遣使上書貢物。(並見《北史》卷九七)

《梁書》卷五四,滑國自魏晉以來,不通中國。天監十五年(五一六年),其王始造使獻方物。普通元年(五二〇年),又遣使獻波斯錦等物。七年又奉表貢獻。其國事天神火神。(並見《南史》卷七九)

自漢武通西域後,《漢書》卽有《西域傳》。然晉宋以前西域傳,無言睹國有事天神者,非其時諸國未有火祆教也,中國人未察覺其拜火拜天耳。

據《魏書》,波斯國以神龜中通魏。據《梁書》,滑國以天監十五年通梁。神龜與天監同時,滑為波斯旁國。波斯為火祆教發源地,火祆之入中國,當在此時,蓋西曆五百十六至十九年之間也。

在《西域傳》曰天神,曰火神天神,或曰天神火神;在中國人祀之則日胡天,或日胡天神;所以別於中國恆言之天,或天神地祇之天神也。《梁書·扶南國傳》,亦有其俗事天神,天神以銅為像之語,然此非指波斯火祆教之天神也。

第三章 北朝火祆之奉祀

《魏書》卷十三《靈太后傳》:靈太后幸嵩高山,從者數百人,昇於頂中,廢諸淫祀,而胡天神不在其列。(並見《北史》卷十三,列作例)

《隋書》卷七《禮儀志》後齊後主末年(五七六年)祭非其鬼,至於躬自鼓舞,以事胡天,郑中 邃多淫祀,茲風至今不絕。
同卷:後周欲招來西域,又有拜胡天制,皇帝親焉,其儀從夷俗,淫僻不可紀也。

中國之祀胡天神,自北魏始,靈太后時(五一六年至五二七年),胡天神初列祀典,故廢諸淫祀,而胡天神獨不廢,其崇重可知也。祀胡天神有特別儀式,他國人祀者必從其俗,本無所謂淫僻也。

《靈太后傳》又言太后與肅宗幸華林園,宴群臣於都亭曲水,令王公以下各賦七言詩。太后詩曰:化光造物含氣貞。帝詩曰:恭己無為賴慈英。

玩太后詩,雖僅一句;然吉光片羽,已與火祆教光明清淨之旨有合,何其巧也!

胡天之祀,始於北魏。北齊北周繼之,設官置祝,隸鴻臚寺。

《隋書》卷二七《百官志》:後齊制官,多循後魏,鴻臚寺掌蕃客朝會吉凶弔祭。統典客、典寺、司儀等署合丞。典客署又有京邑薩甫二人,諸州薩甫一人。薩甫,卽奉祀胡天神之祝也。

隋志所謂茲風至今不絕者,指長孫無忌等撰志時而言。隋志撰於貞觀十五年,成於顯慶元年(六五六年),時祆祠久列祀典,而論者猶目為淫祀,蓋猶有外國之見存也。

清《圖書集成》神異典卷二卷九,均以後周拜胡天之事,繫於後五代之周;並以陪志之言,為《冊府元龜》之語,誤也。

第四章 唐初祆字之創見

白天神,曰火神,曰胡天神,皆唐以前之稱。祆字起於隋末唐初,北魏南梁時無有。《魏書·康國傳》雖有祆字,然魏收書《西域傳》原佚,後人特取《北史·西域傳》補之。《北史·西域傳》之《康國傳》,則又全采自《隋書》。故與其謂祆字始見於《魏書》,毋寧謂祆字始見於《隋書》,祆蓋唐初之新造字也。

《魏書》卷一〇二:康國者,康居之後也,都於薩寶水上阿祿迪城,西域諸國多歸之。有胡律置於祆祠,將決罰則取而斷之。太延中(四三五年至四三九年),始遣使貢方物。(並見《隋書》卷八三《北史》卷九七)

太延二字,《隋書》、《北史》均作大業(六〇五年至六一七年),北宋槧本《魏書·康國傳》末,謂此為後人妄改;然《通典》卷一九三,康居於太延、大業均曾遣使朝貢,蓋有所本矣。祆字之見於典籍者,此為最始;此以前但有火喬切之祆,無阿憐切之祆。祆字之意義,以其為外國天神,故從示從天。同時《周書》亦有祆字,並謂之曰火神;火祆二字之相連,亦始於此。

《周書》卷五十:波斯國俗事火祆神;廢帝二年(五八〇年),其王遣使來獻方物。

《周書》與《隋書》,同纂修於初唐;而於他書外國傳所謂火神天神者,乃簡稱曰火祆神;是火祆者卽火神天神之簡稱。嗣是史籍相承,在外國傳則稱祆或稱火祆;在中國傳則稱胡祆,或胡祆神;而祆字逐行於世矣。

第五章 字書祆字之增入

祆字之見於字書者,始於《玉篇》,其次則《說文新附》,其次則《續一切經音義》。

《玉篇》:祆,阿憐切,胡神也。

《玉篇》撰於梁大同九年(五四三年),是時火祆已入中國。然中國人之奉祀者,大抵限於北朝。南朝是否有火祆之流傳,尚無他證;即使南朝知有火祆,亦祗知其拜天神火神(《梁書·滑國傳》),未必當時即有祆字。故《玉篇》之祆字,祇可認為唐上元元年甲戌(六七四年)以後孫強等所增,實非顧野王原者所有。惜乎孫強增《玉篇》之例,不但《說文新附》之著於篇,新舊宇末由分別。然《玉篇》示部凡百四十五字,據明永樂本,祆在最末之十六字中,據澤存堂本,則祆在最後八字,其為後增,固有可信;證以近年敦煌發見唐人手寫陸法言《切韻》;亦可為唐以前字書無祆字之一證。

《說文新附》祆,胡神也,從示天聲,火千切。

徐鉉之新附《說文》,在北宋雍熙三年(九八六年)。是時祆字已流行,故徐鉉據以附入。

遼希麟《續一切經音義》卷九:祆,呼烟反,胡神官名。《方言》云:本胡地,多事于天,謂天為祆,因以作字。

希麟撰《續一切經音義》,在遼統和五年(九八七年),正與徐鉉同時。其所引《方言》,大半為今本《方言》所無,疑亦唐以來後人附益之本。因方言而造祆字,實起于唐初,希麟特標出其作字之由,亦可見此字為前此所未有。

遼行均《龍龕手鑑》卷一:祆,呼烟反,胡神官品也。

《龍龕手鑑》著于遼統和十五年(九九七年)。《通典》 職官典有祆正祆祝,希麟、行均之所謂胡神官名、胡神官品者,指唐職官也。

明方以智《通雅》卷十一:祆神,卽迻稱天神也。字從天,誤作祆從夭,故張有、戴侗,皆以䄏祆妖訞合為一字。按此字起於唐,既通西域,因其言而造祆字。漢時佛法西來,祆字未立,唐玄奘有《西域記》,始詳其法,故徐鉉補之。

方以智謂祆字起於唐,其說甚是。然方以智似未見《玉篇》祆字,故但引《說文新附》。《康熙字典》祆字注,有《說文》中謂天為祆語,不見今本《說文》。

元楊桓《六書統》卷七:祆,呼堙切,胡神也。又胡謂神為祆,關中謂天為祆。

關中謂天為祆,語見於此。《康熙字典》謂其出於《說文》,總也。今粤中天字,亦有呼切,如吾鄉新會及西江一帶各縣是也。唐人以祆表西域天神,楊桓言胡謂神為祆,亦近臆斷。

清代官書,紕繆恆有,可於火祆之考證,得其數例。《圖書集成》《康熙字典》之謬,已見於前。《佩文韻府》之謬,則將於喬切之祅字,繫於呼煙切之祆。

《韻府》箫韻妖字下引《漢書·天文志》「迅雷風祅」句,是明知於喬切之祅與妖通也;而於先韻祆字下又引「迅雷風祆」以為呼煙切;若是,則《隋書》祆字凡數見,卷三十二《經籍志》有祅妄,卷三十三《經籍志》有祅祥,卷三十七《李穆傳》有鬼祅,皆可作為呼煙切也。豈其然乎?

火祆之祆字,亦有認為呼朝反者。清武英殿本《通典》卷四十祆正注是也。(廣州、浙江本均翻殿本)杜佑在孫強後百年,孫強增《玉篇》,既認為阿憐切矣,杜佑不應讀為呼朝反。據明槧本《通典》,本作呼煙反,王應麟《困學紀聞》卷二十引《通典》原注亦作呼烟切,改作呼朝不知何所據。蓋未嘗深究火祆之源流,以其是胡神,逐讀如妖,實含有鄙夷之意。清殿本《宋史》卷四九〇,于闐國俗事妖神,且直認為從女天矣。

祆亦有作他年切者,司馬光《類篇》等是也。

《類篇》卷一:祆,他年切,俗謂神為祆;又馨煙切,唐官有祆正;文一,重音一。

第六章 唐時典籍稱祆之略例

未造祆字以前,諸悉以天神二字代用,既有祆字而後,諸史西城傳悉用祆字,不復稱天神。其仍稱天神者,必另有所指,非火祆也。如兩《唐書·大食國傳》之天神是。

《通典》卷一九三康居住,引杜環《經行記》;康國在米國西南三百餘里,一名薩末建,土沃人富,國小,有神祠名祆(或作祓);諸國事者(諸或作詣),本出於此。

杜環為杜佑族子,曾隨高仙芝西征,寶應初(七六二年),因賈舶自廣州歸國。其述外國火祆,已用祆新造字。

大中中(八五〇年),段成式撰《酉陽雜俎》,述西城事,亦用祆字。卷四:孝億國界,周三千 餘里,舉俗事祆,不識佛法,有祆祠三百餘所。

同卷十:俱德建國烏滸河中灘流有火祆祠。相傳祆神本自波斯國,乘神通來此,常見靈異,因立祆祠;內無像,於大屋下小舍,簷向西,人向東禮。

祆祠三百,《西溪叢語》引作三千。《太平廣記》四八二引作三百。《四庫提要》子部雜家類存目二引此文,不檢原書,亦循《西溪叢語》之誤。國界僅三千里,有祆祠三千,是一里一祆祠,抑何密也?十里一祠,尚為近似。人向東禮拜日也。

《舊唐書》卷一九八:疏勒國俗事祆神。(《新唐書》卷二二一上作俗祠祆神)

同卷:于闐國好事祆神。(《新唐書》作喜事祆神)

同卷:波斯國俗事天地日月水火神,西域胡事火祆者,皆詣波斯受法焉。其事神以麝香和蘇,塗鬚點額,及於耳鼻,用以為敬。又叛逆之罪,就火祆燒鐵灼其舌。(並見《唐會要》卷一百,《太平寰宇記》卷一八五)

《新唐書》卷二二一下:康國祠祆神。

同卷:波斯國祠天地日月水火、祠夕以麝揉蘇,澤耏顏鼻耳。西域諸胡受其法以祠祆。

凡此皆唐時史籍用祆字之例也;惟火祆教貴淸淨光明,故祠日月星宿及火,然並無祠地及水之事。《新、舊唐書》連類及之,應加糾正。

唐時著述之用祆字,既如上述;然其例只限於外典,內典中尙罕見。玄奘《大唐西域記》卷十一,於波剌斯(波斯)之祆教,但稱為天祠甚多,而不稱為祆祠,與其他供大自在天之天祠,直無區別。武后時釋彦悰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二,述颯末建國之祆教,亦只言其王及百姓,不信佛法,以事火為道;而不稱其事火祆。惟清光緒季年敦煌發見遺書,發見有《外國記》殘卷,羅振玉據《一切經音義》卷一百,定為慧超《往五天竺國傳》。其中有從大寔國已東,並是胡國,即是安國、曹國、史國、石騾國、米國、康國等,雖各有王,並屬大寔所管。此六國總事火祆,不識佛法之語。義淨譯《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皮革事》卷上,亦有受用之具,皆悉施與村中祆祠之句;是唐代祆之新造字,已行用於內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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