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hura

火柴

火柴點著　又滅
火柴點著
許多頸部的布片

火柴又滅
火柴點著
許多裸著的腳跟

火柴又滅
火柴點著
頸部的布片記著號碼 

火柴又滅
火柴點著
裸著的腳跟烙印很深
那些木偶喊救的聲音淒涼
那些木偶掙扎的面容絕望

把火柴一齊點燃
照耀黑暗
把火柴一齊點燃
風雨淋漓之夜太長──

 

寓言 

倚靠著影子　樹木吸飽了水份而心安

　充實的根緊緊　均衡的枝葉堅硬
　莊嚴的最後一刻遠遠在時間的彼
　端　然而惑亂卻遽然開始　由於
　剛才似有人類走過　由於裂開的
　航跡過於刺眼　從此──

抱住著影子　樹木焦急於飢渴而心煩

 

游泳池

水裡　纖維質的密度極高

聲響　發自顏色與顏色的混亂

水裡　小孩的腳攪拌著

泅水者仍急促而喘息著
於漸缺氧氣的泥水中
泅水者仍急促而喘息著

 

媽祖頌 

這媽祖的臉
發著苦惱的黑光
（坐得太久了）

由香爐昇起
思念的縷縷煙

歷史流過廟宇之上
依然──

裝著冷漠的
媽祖的臉色憂憂
（坐得麻木了）

 

極樂世界 

一次最豪華的煙火祭典之後
寂靜得怪晴朗的天空之下
世界已不再傳播絲毫聲響了

有著與炊煙的安祥等量的
硝煙的氣味瀰漫的背景裏
滿佈在空間的層層灰塵徐徐地下降
下降於淚水與海水涸盡的地上
下降於發亮的貝殼與片片的碎骨並存的地上

這純粹屬於神仙們的世界
祇有時間與光線看守著......

 

某日

橫線──方格──直線──圓
橫線──方格──直線──圓
門　銹

思惑底樹　俯視著毀壞了的城市
紅透底花　俯視著毀壞了的城市

門　　　　癱瘓著說：我不寂寞
思惑底樹　微抖著說：我不寂寞
紅透底花　搖擺著說：我不寂寞

寂滅的世界
此刻是開始

 

挖掘 

許久 許久
在體內的血液裡我們尋找著祖先們的影子
白晝和夜　在我們畢竟是一個夜

對我們　他們的臉孔和體臭竟是如此的陌生
如今
這龜裂的生存底寂寥是我們唯一的實感

站在存在的河邊　我們仍執拗地挖掘著
一如我們的祖先　我們仍執拗地等待著
等待著發紅的角膜上
映出一絲火光的剎那

這麼久？　這麼久為什麼
我們還碰不到火
在燒卻的過程中要發出光芒的　那種火

這麼久？　這麼久為什麼
我們總是碰到水
在流失的過程中將腐爛一切的　那種水

晚秋的黃昏底虛像之前
固執於挖掘的我們的手戰慄著
面對這冷漠而陌生的世界
分裂又分裂的我們底存在是血斑斑的

我們祇有挖掘

我們祇有執拗地挖掘
一如我們的祖先　不許流淚 

 

澡堂

裸體和裸體
純粹和純粹
這裡是天堂

一如往昔
人類的垢膩
溢出澡盆　流入歷史的水溝

一如往昔
虛偽和汚水
滲入土壤　成為文明的肥料

 

龜裂 

蟬鳴的季節　蟬不鳴
盛夏八月　風停歌聲也不響
有著情人的年輕家伙額上起了深深的皺紋

蟬的悲鳴　如今祇剩下在
頑童們拿著黏竿子和燈火
夜夜偷襲著林子裡的時候了

乾透了的心田來了洪水之後又乾涸
乾涸了的心田來了洪水之後又乾透

龜裂　終於跑遍了大地
比年輕傢伙的額上皺紋更深
比年輕傢伙的額上皺紋更深
龜裂　終於跑遍了人們的心田

 

咒語 

沿著到達天花板的螺旋狀的煙縷
摸索到血色不好的冰冷的指甲

冰冷的指甲內藏著顫動的悲愁
悲愁的脊梁上刻著咒語

祇有一行咒語
刻著大風雪即將來臨的預言
格外顯明

顯明得使
倒懸的眼睛　半閉的眼睛　矇矓的眼睛
無數無數的眼睛都爆出了眼球

 

回歸

昔日的挫折裏有著海鳥掠過的影子
在記憶的深處　我還記得
那海島兒打從不可知的方位歸來
帶著令人振奮和憂傷交集的訊息

如今　我茫然佇候於曲折的沙灘
波浪一波一波地拍擊著粗糙的岩石
我內在的海鳥兒悲鳴著低掠海面
波浪一波一波地衝散又捲走我的自負
我該一件一件地脫掉那沉重的記憶裏的衣裳
脫掉那些在大廈和霓虹燈的世界裏激憤的日子
脫掉那些憂傷的頹喪的潮濕的衣裳

波浪沙沙地推　徐徐地退
波浪一波又一波地......而我必須回歸
回歸我的位置──我那高亢的生活的現場

 

出發 

下降的電梯急遽地停住
輕微的衝擊使我清醒
這一突如其來的震盪
竟使我說不出片言隻句

 

忽然我從苛刻的人生劇場回
面對有童謠有雲雀有小溪的牧場發呆
騎在圍柵抽煙的牧伴望著藍天出神
我用草坪的翠綠洗眼
用清冽的溪水冰掉滿身儈氣
我投入於這幅令人嘆賞的風景裏
急忙調整呼吸與這世界的脈膊同步
我猛然醒悟了──剩餘的時間無多
我該有所作為！

騎在圍柵抽煙的牧伴望著藍天出神
我坐在堆積如山的火柴堆裡
耐心地點燃再點燃......

 

趕路 

今天又在陌生的小鎮下車
像隻狗
在彎曲了手臂和軀幹的街道
在喧嘩和錯雜的城鎮裏
蹌踉地到處打轉

不清的晚霞和晨曦重疊的歲月裏
我曾經到過
因炎暑而疲乏地打盹著的古鎮
在流雲下吹著口哨的小村子
剛睡醒而有點坐立不安的農莊
有的山城害病似地軟棉棉地躺臥著
有的部落趴在山峽底下像隻螃蟹

每過一站　我記得......

那莫名其妙的寂寥又來把我搖撼

我緊緊地感觸到
生命被不可抗拒的哀愁的風圈
緩慢而確實地逼向死亡
我又能期望碰到新奇的可親的溫暖的一些什麽？

我祇得把驛站的塵埃的臭氣吸上體液裏
打寒著向陌生的下一個城鎮趕路
蹌踉地像隻狗

 

操車場 

當醉漢放出熱尿浸透騎樓下的鬆土
號誌樓從沉睡中驚醒
忽然電動轉轍器發出喀喀的咳嗽聲
悄悄地　黑亮的長蛇滑進疲憊的操車場
如今　幾乎沒有片刻喘息就要開始排隊了

高空二隻眼睛虎視眈眈地監視著夜
焦灼的照明燈下
彎刀鐵軌淒涼地亮著
黑黝黝的貸車老是被撞來撞去
軋軋　軋軋地

載著過重的憂憤　一輛輛地
被摘下推放
無助地漂去──撞上而鍛鐺地被鈎掛

在焦灼的眼光下
在喀喀的叱咤聲中
在哀切的寒夜裏
排隊遲遲地未能完成
雖我確實體認到有絕對的意志在推動著時間
然而　為何我老是牽掛著它？
在淚床乾涸眼底佈滿了血絲之後　仍然？

 

蛾群 

一個燈泡
爬萬著成千的飛蛾
我熄燈而拿著廢紙點了一把火
把那熾烈的憤怒
插進最密集的
可惡可恨的這一伙起鬨的群體中

嗶吧嗶吧　嗶吧地
渺小的生命們爆裂蹦開
灰塵似的屍體紛紛飛落到我的手背
然而　由於心中湧起的
殘忍　但卻有點悲戚的微笑
我的面頰不由得僵硬起來
因為我忽然發現
人類　跟這群飛蛾並沒有兩樣......

 

那個城鎮 

──給苗栗·羅浪兄

那是帶有強烈色彩的一直延伸的柏油路
那是樸素的因而是沉重且有彈性的悅耳的客家腔調
那純真的夢在清冽的河水裡奔馳而閃耀著破碎
隨風搖曳的草　草　野草和燒熱的河床的亂石
三輪車疾馳的鈴聲和活塞般的飛毛腿
吊橋上月亮羅曼蒂克地歪斜著
摯友的美好的回憶在河畔迴盪
濃霧的深夜通至遙遠天堂的兩排筆直的街燈
強風颳過的林子裏碎散的夢是落到海裏的棉花
接連著眼淚　接吻　白晝和夜的片刻和片刻
胃腸承受了過剩的酒精和友情的灌溉
邊撒上市場的噪音邊兜的豬肝
騎脚踏車兜風的街樹　薰風和紫色山脈
輕羅的下擺在秋風裡搖盪的一個傍晚
那曾經是我啜泣著離開的城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