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史的重要依據是美術作品本身,這一時期的繪畫,除了文獻以外,更重要的是從遺存的作品來追尋。臺灣地區的繪畫,當不以畫家的籍貫來區分,尤其早期的移民社會,閩(粵)台一家,從事精緻文化活動如繪畫的人才,除了來自福建廣東,仕宦來臺的流寓人士,也是重要的角色,這些人所留下的作品足資見證。連橫嘗謂:「夫以臺灣山川 之奇秀,波濤之壯麗,飛潛動植之變化,可以拓眼界,擴襟胸,寫游蹤,供天然之詩境也。」對於新山川之奇秀,早在康熙三十三年(一六九四),高拱所編纂的《臺灣府志》,就已出現了文人品題的「臺灣八景」,更有趣的是臺灣人士相當偏好「八景」,每個地方縣志裏,都各自選定了「八景」。日據時期,一九二七年,由《台灣日日新聞》主辦,以票選方式,重新圈定臺灣八景,並增加了「別格」和「十二勝」的地點。這些名勝本該是山水畫取材的好藍本,可惜至今尚未見到有清一代關於這方面題材的描繪。康熙至同治年間,臺灣各地刊行的方志,依例刊載了各地美景的版畫,倒依稀可見當時對臺灣山水的描繪。茲舉二例如下:
〈雞籠積雪〉出自《臺灣府志》乾隆十二年刊本。因雕版只利於線條表現,加以雪景是以畫幅大量留白,銳利的線條及小斧劈皴法,使此畫看來像是一幅十足的芥子園畫譜。
〈香山觀海〉出自《淡水廳志》,同治十年刊行。畫二人登山峰,遠指飛帆,山峰腰際,白雲飄橫,山下小橋流水人家。
簡單的兩個取樣,〈雞籠積雪〉布局平凡,〈香山觀海〉則充滿著插圖式的畫法,並有一份夢幻式的想山水,說來都是整個明清時代的版畫潮流之一格而已。針對臺灣本土山水畫的題材實在非常稀少。
乾隆八年(一八〇〇),滿人六十七巡視臺灣回北京後委請畫工作有〈采風圖〉(臺灣省立博物館收藏),顧名思義,畫的是當時的風土人情,尤以原住民的生活為主,惟畫中背景,出現了臺灣特色的屋宇、樹木、人物,至於山川樹木的畫法, 並沒有因地域的不同,使用的仍然是當時較保守一系的作風。以冊中〈布床〉為例,畫中 山石流露出簡逸的筆調,與當時宮庭畫師如金廷標等類似。
相同的例子,見於臺灣省立博物館收藏的徐澍〈臺灣風俗圖〉,徐澍也是乾隆年間進士,畫中地域性的人物、建築物,也是中原作風。
甲申法國兵艦犯臺灣福建路提督孫公開華奉命鎭守〈淡水港戰勝圖〉完成於光緒十年(一八八四)以後,畫戰圖,但以淡水港為主題,視為山水畫亦無不可。畫法以小青綠,規矩工整,大有一般院體畫風。
有清一代,臺灣的繪畫風格,源於閩者多於粵,花鳥畫如此,山水畫也如此。有所謂「閩習」一詞,也就是大筆塗抹,筆法放肆。短暫的時間,完成大體形象,墨氣濃濁,十足野味,一點也不含蓄。這種趣味尤其是見之於民間職業畫師的作品裏,其代表人物為道光年間的林覺,作品〈山水四屏〉,簡速的筆調,淋漓的墨趣,說明了這一位職業畫師圓熟的技法。從師承淵源來說,可說自乾隆年間福建的黃慎一系傳來,越趨簡逸,越是奔放。鄉裡的野趣,喜好類如特技的指畫,道光時的陳邦選擅此道,以指墨作山水,難得細膩,且必施於不吸水的熟紙,筆觸堅硬,墨色淋漓,從立意和布局來說,仍屬文人一系。
官宦與游幕教讀人士,通常是帶著文人風格,代表者如嘉慶時的周凱,畫〈青燈課子圖〉,依循王翬的格法。嘉道時朱承、王霖、葉化成,也是四王一系。
對臺灣清代晚期繪畫最有影響力的謝琯樵(一八一一~一八六四),間有山水畫的創作,從得見的作品裏,謝氏的山水,受明代唐寅的影響頗重。所作〈仿唐寅山水扇〉自題:墨香館夜坐,偶閱唐六如山水,喜其用筆堅勁,蓋沉潛於宋元諸家法者,因彷其大意。」此畫未見,惟陳天錫氏所藏〈山水扇面〉,應是秋山觀瀑,畫楓林外,坡地上但見兩人閒坐,雙峰夾幾道細瀑,布局及細勁的皴法,溫潤的色調,充滿著唐寅的風格。另外〈仿高房山夏山煙雨圖〉曲折方的松幹,又是學自唐寅,至於近於方體的山石及斧劈皴法,唐寅雖也慣於運用,但這四屏山水的筆調急切、刻露,應是浙派山水的作風。本幅取名「仿高房山」(克恭),只能說借用高氏一向以「米氏雲山」來畫夏日煙雨吧!單從筆墨的習慣,與高房山一點也不相關連。另一方面,謝琯樵也頗推崇王翬的畫法。
乙未割台,日據殖民統治,漢文化受到摧殘。臺灣繪畫的發展,洋畫、日本畫固為一時之盛,畢竟,島上的居民,漢人還是絕對多數,往昔堅厚的傳統,五十年間,依然以隱流的狀況流行民間。日人據臺,對漢人的態度,由安撫、同化、至皇民化運動,意欲將臺灣居民的民族意識消滅,這是殖民統治者慣用的步驟,無足為奇。領臺初期的安撫手法,及本身政令、經濟、社會上的各種作為,並不能使整個臺灣藝術的發展,於一夕之間改變。日人的統治,一方面引進日本的繪畫,一面透過新式的學校教育,引進了西洋繪畫。第一代在臺灣揚名的洋畫家、東洋畫家,均是日據以後的出生者,換句話說,臺灣近代美術的萌芽,已是日據的後半期了,在整個日據的前期,臺灣的傳統繪畫仍然可以說是清代的延續。
日據五十年間,臺灣的美術發展,可以第一屆臺展之舉行為區分。日據前半期,揚名於臺灣的傳統畫家,如昭和五年(一九二八),未具名的評論者於《臺灣日日新聞報》上,作一評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