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辦,你「辦」砸了國家形象—「歐洲中國研究協會」第二十屆年會上漢辦引發一場的鬧劇

彭小華,2014年8月7日,共識網 (原文連結)

漢辦,全稱「中國國家漢語國際推廣領導小組辦公室」,是海內外著名的「孔子學院」的總部。對於孔子學院,國內論者多有對其存異議者,質疑和批評在國內尚有大量貧困人口,教育投入乏力、寒門子弟上學困難的情況下,對國外,尤其是本來就比本國遠為富裕且教育投資豐裕的西方國家,靡費鉅資送教上門;尤其不可思議的是,這種花錢、派教師、派送教材「送學上門」的「好事」,不僅沒有受到「受益方」感激,反而在加拿大、美國、新西蘭(不瞭解非西方國家的情形)等多個國家受到越來越廣泛的質疑,近期美國一百多位大學教授更是發表公開信,呼籲美國學校中止與漢辦合作開辦「孔子學院」,蓋因他們擔憂「孔子學院」有礙學術自由和教學科研獨立性。

我理解「孔子學院」是中國政府推廣中國文化、建設軟實力和國家形象的一個平臺,雖然對其效果如何有疑慮,但一直持開放性的態度,並持續關注國內外媒體的相關報導,不過,在國內從來沒有接觸過漢辦,意外的是,在今年7月23-26日於葡萄牙召開的「歐洲中國研究協會」第二十屆年會上,親睹並體驗了一次漢辦及其下屬的孔子學院「辦外交」的反效果。

此次會議先後在布拉加的米尼奧大學和科英布拉的科英布拉大學兩個城市兩所大學召開,舉行兩次開幕式。7月22日下午,以獨立學者身份參會的我和漢學家夫君前往米尼奧大學報到註冊,領取了會議手冊及論文摘要集。7月23日上午,我們參加了開幕式。米尼奧大學亞洲研究系系主任孫蘭(音譯)主持開幕式,孔子學院總部總幹事、漢辦主任許琳出席並講話。

我的發言在7月24日下午,當日上午便在酒店房間熟悉發言內容。剛打開電腦,就收到一封郵件,來信者自稱米尼奧大學孔子學院中方院長,「想瞭解您目前入駐哪家酒店和房間號碼,我可想電話和您交流。」他還提供了微信號。賈院長似乎急切地想找到我並和我交流。他想談什麼呢?我和他素不相識,莫非是有共同學術興趣?可是,他又是以職務身份聯繫我,似乎想談的話題比較神秘以致于不肯言宣,一時我既莫名其妙,又有些緊張,有些惱火。我回信詢問他想談什麼,並告訴了他我所在酒店及電話號碼,歡迎他來訪來電,然後加了他的微信。

整個上午、中午,既沒有這位賈院長的回信、來電,也不見他來訪,微信也未有回應。下午,我早早地到了會場,剛坐下,就接到他的微信,詢問我的所在。他迅速地出現了。原來是要找我收回會議手冊和論文摘要集。為什麼呢?解釋是有印刷錯誤,收回後會馬上重新提供修改版。我沒有多想,應聲把手上的會議手冊交給他,並「非常抱歉」由於論文摘要集重、網上有論文摘要且我們家有兩本,夫君已經扔掉了一本,不過,他手上還有一本,我告訴賈先生我找我先生拿來給他充數。

待見到夫君,向他說明情況,他大呼「你太老實了!他憑什麼找你拿!你別理他!」─原來並沒有人找他收回什麼手冊之類。看來是內外有別!是有什麼秘密不希望國內學者知道,還是怕他們把材料帶回國擴散了什麼秘密嗎?我詢問了同行的法國朋友,孔子學院的人並沒有找她--不過,她是23號開幕式期間報到註冊的,當時她「莫名其妙地」被告知會議手冊和論文摘要集「發完了」,只領到了一份影本,於是從我們這裡拿走了一本會議手冊。

我十分不安十分礙難地告訴賈先生我先生想要保留一本論文摘要集。我非常擔心賈先生交不了差,等著他繼續做我的工作,然後再去做夫君的工作。誰知他立刻表示無所謂,並說自己也是奉命行事,丟了就丟了,向「領導」報告說我的論文摘要集丟了就行了。聞言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同時又對到底出現了什麼印刷錯誤充滿疑惑和好奇。

當日傍晚,與會人員乘坐大巴從布拉加去科英布拉,出發之時,孫蘭對大家講話,給會議手冊中缺了一個彩頁的學者補發彩頁。她說此舉是受科英布拉大學方面的委託。我不知道彩頁的內容,心想賈先生會給我新版的會議手冊,這個彩頁我應該不需要。

自從賈先生拿走我的會議手冊,到次日早餐,我都沒有再見到他,也沒有他的任何消息。他不是說馬上還給我修改版的會議手冊嗎?沒有會議手冊,上午的開幕式在哪裡、接下來的議程是什麼、在哪裡舉行,我們都不瞭解。我有一種善意被利用、受到欺騙的感覺。我不禁重新思考賈先生的身份以及他是否有權利收回我的會議手冊:他憑什麼?再說了,他到底是誰?進而言之,即便他真是米尼奧大學孔子學院的中方院長,可米尼奧大學孔子學院並非此次會議的主辦方,我的會議手冊和論文摘要集是會議主辦方提供的,漢辦也好、孔子學院也好,有什麼權利拿走會議主辦方提供給我的會議手冊,而且還不按照承諾交給我新的會議手冊!

我給賈先生微信,表示質疑他的身份,詢問為什麼不如約提供修改版的會議手冊以致於我和夫君不知道該去哪裡開會!他表示道歉,說自己確實是孔子學院院長,我可以上網查詢,不過並未參與此次會議的有關工作,只是奉命找國內學者收回會議手冊、論文集,我是他最後聯繫到的國內學者,會找同事聯繫我並送給我新的會議手冊(直到今天,我也沒有收到他或者他的同事送給我新的會議手冊,也沒有任何人聯繫我)等等;我追問到底出了什麼了不得的錯誤要如此勞師動眾地收回材料?他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

到底是什麼了不得的印刷錯誤?

根據經驗,我心想一定是政治錯誤。

那麼,會是什麼樣的政治錯誤呢?

我越發地疑惑和好奇。

中午,我們從網上查到下午會議議程和位址,根據興趣,我選擇了與國際關係有關的議題。一位歐洲的學者開講之前,手裡搖晃著一篇彩頁,指出會議接受漢辦資助的結果就是招來漢辦的審查─我還是不明就裡,但是知道肯定跟收回會議手冊和論文摘要集有關,而且此舉令包括這位學者在內的人憤怒。

直到晚餐的時候,謎底才完全解開。

晚上,我們和幾位來自歐洲不同國家的漢學家同桌吃飯。席間他們情緒激動地說起上午開幕式上發生的事。原來,漢辦主任、孔子學院總部總幹事許琳女士到了葡萄牙,發現會議手冊裡同為此次會議贊助方的「蔣經國國際學術交流基金會」的名字與漢辦同時出現在贊助名單上,且內有一彩頁廣告(廣告語:國際漢學的推手─蔣經國基金會),「她非常生氣」,於是,一方面命人從已經領取會議材料的中國學者手中收回材料(後來分析,賈先生之所以說我是他最後聯繫上的國內學者,乃是因為我是獨立學者,不在漢辦名單內,他們不知道我的住址和電話,是故),同時他們以某種方式,令人(具體怎麼操作不清楚,不過推測應該沒有通過會議主辦方正式協商並得到對方同意,否則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撕去頭一天尚未發放的會議材料--所以,我的法國朋友第二天報到註冊只領到複印本,而另一些同日報到的學者領到的是沒有「蔣經國基金會」廣告彩頁的手冊。

據一同進餐的歐洲學者講,漢辦此舉引起了軒然大波。在24日上午科英布拉大學的會議開幕式上,歐洲中國研究學會主席、瑞典隆德大學東方與東南亞研究中心主任Roger Greatrex憤怒批評漢辦的「審查」,表示這是對學術自由的干擾,是絕不能夠接受的。與會的漢學家們覺得瞠目,議論紛紛,覺得漢辦此舉完全不可思議,認為中國、中國政府、漢辦、孔子學院的言行背離。同桌的學者們情緒激動地批評。有一位瑞士漢學家說之前正在勸說所在的大學引進孔子學院,「這下絕對不會這麼做了」。德國的一位漢學家、所在大學中文系的系主任聽說孫蘭被迫辭職了,她表示果真如此,一定會邀請孫去她的學校任職。

回到酒店,在大堂裡,鄰桌的十餘位國內與會學者也在竊竊私語議論此事。

應該說,整個會議進行得很正常,很有序,波瀾不驚,漢辦的「折騰」是整個會議期間的唯一戲劇性的一幕。

明瞭事情的真相後,我覺得無語、氣結:漢辦是怎麼「辦」事的!國家花著大把的納稅人節衣縮食的錢,指著你們去樹立國家形象,傳播文化,提升軟實力,做不到也就算了,結果卻是花大錢產生反效果、負效果,把國內的作風帶到國外,把對國人的威風耍到國外,以致於坐實「別有用心的」國外學者、媒體的指責,正如一位歐洲學者所說,你們這是要「傳達硬的軟實力,還是軟的硬實力」呢?且不說初衷如何,就從引起的後果來看,漢辦的工作始做得粗疏,繼則幹得蠻橫─當你事到臨頭發現問題的時候,怎麼可能不經過會議主辦方的允許就擅自收回與會者的會議資料、撕去同為會議贊助方的廣告?這不是既得罪會議主辦方,也得罪另一位贊助方並違背了別人的利益(人家可是出了錢的!)嗎?何況,你這不是表示大陸和臺灣勢不兩立嗎,而這有利於當前和長遠的大陸臺灣關係嗎?

後記:

此事台灣曾有報導,不過似乎被近日的災難新聞與選舉口水遮掩,似乎沒有什麼人重視。但此事我覺得頗為重要,因為從這裡可以看出中共的初心。

中國將孔子學院定位成輸出「軟實力」的文化單位,但實際上是宣傳統戰系統。表面上中國提供金錢人力,在全世界的大專院校設立中文師資,鼓勵他們學習中文。但實際上他們就像是中國派駐在世界各地學術單位的情報站,監控從事中國相關研究的學者,用利誘或威嚇的方式阻止國際研究討論敏感的中國議題,包括六四、台灣獨立、新疆獨立、西藏獨立、中共高層貪瀆等。可以說孔子學院 (或其背後的主管機關「漢辦」) 所做的事情,正是中共的本來面目。

也因此,他們藉由出資方的身分,干預漢學學者的題目,對台灣方的廣告內容有著如此激烈的反應,恰巧提醒我們,眼下我們再怎麼覺得兩岸氣氛和緩,都不過是演演過場戲。實際上,中共絕不可能接受台灣 (乃至於中華民國) 是可以跟他平起平坐的政治實體。跟中共有任何和平交往的假設,對我而言都不成立。只是單純在國際漢學研討會上放個廣告,他們寧願在國際場合丟盡面子,也要「清除殆盡」,遑論其他。

美國之音報導


歐洲漢學學會抗議信 (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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