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一

放假北上,見了以前學校的老師和認識的故舊,有種重拾過往之感,雖說所謂過往,也不過去年九月以前的事情。但軍中生活,其時間感總是無比漫長。想以前聽聞天上一天,為人間一年,而人間一日,是地獄一年,則我身處之地,即是海拔較高的地獄了。

有人見我文章之悽悽,或我不時哀嘆,以為我受了什麼欺侮,其實不是。以我自己區區經驗,軍中欺侮這種事情,大概已經比以前少了很多,這其中原因,大概水果報居功厥偉。果然羶色雖腥,但扒糞亦不遺餘力,若論此點,其他號稱大報者,功力能耐皆遜之甚多。既然有人為了銷量虎視眈眈,軍中也無法再像以前為所欲為,至少要掩蓋也不這麼容易。

因此,實際遭受欺侮之類,我應當是沒有的。我的情緒的核心,其實是身處軍中巨大的違和感,還有位處荒繆制度的不快。我是這麼地排斥從軍,致使我放假在家,務要盡量遮掩任何可能的軍人形象,除了臉上曬黑的痕跡遮不掉,連頭髮都要拿頂帽子蓋住──還不能是看起來像軍帽的帽子,也從不提及任何軍中種種,包括說話模式,務求絕對的「死老百姓」。也許如此有些太過偏激,但我從來不是逞勇鬥狠之輩,對所謂男子氣概至為可鄙,愛國情操也付之闕如(是說今日國軍大概也無幾人有愛國情操就是),想當然耳,能敬而遠之,於我而言真是再好不過。

但我如斯心境,了解的人不多。我就碰過有人對「自由心性」不太重視,而軍中更多的志願役官兵,縱有「不願役」的成分,為著五斗米,犧牲一點自由好似也無所謂,什麼「不自由、毋寧死」,好像狗屁一般(但也不能排除他們沒聽過這句話的可能)。像軍中有位從士兵升上來的下士,大概是以前的表現所帶來的成見,時常被長官刁難,而看他做事,似乎也可以感受到他之所以被刁難的原因,所以他升遷之路頗為艱困,最近竟頻繁自我調侃稱「永遠升不了官的下士某某人」,道出他在軍中鬱鬱不得志的心情,問題是,就算如此,他還是傾向留在軍中,因為他怕一旦退伍,經濟便無以為繼。

所以我總覺得,台灣的國軍到了今日,成了某些台灣男子無法進入社會職場的避風港,嚴重一點說,甚至是逃避現實的幫兇。都說大學生「畢業即失業」,對基層的阿兵哥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出了社會沒有一技之長,社會也無法吸納這些人,我們掙扎著是否要選擇薪水低、工作時間長、沒有升遷機會的工作,而該死的徵兵制,甚至還要剝奪我一年的青春。這樣子的社會,難道還不病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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