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一席《我愛巴黎我愛你》,把這部十八段集錦的電影講得活靈活現,很能發我一探究竟的欲望。幾經拖宕,終於得償心願,復回去一一檢視內文,果然精準無比。遍地是愛的戀城花都,果非巴黎莫屬。

有能手在前,我不好續貂,其實此文是要講一本書:鹿島茂寫的《巴黎時間旅行》。日本人似乎有一種鑽研成癖的性格,從電視冠軍這種節目便能得知,而鹿島茂便是鑽研巴黎成癖的人。讓這麼迷戀巴黎的人介紹巴黎,只怕比許多土生土長的巴黎人更加生動逼真。這本書名題為「時間旅行」,不難想見裡面說的是巴黎過去的種種。

閱讀之後,我其實頗為驚訝,原來今日所見花都,過去實在不甚迷人,難怪太陽王要捨巴黎就凡爾賽。用鹿島茂的文字來說,當時的巴黎是「只具中世紀都市機能的巨大垃圾堆」。更讓我難以想像的,是法國人原本極厭惡清潔身體,認為身上發出惡臭有益身體健康,當時設計的香水,甚至是要讓這惡臭更為突顯,使自己能夠充滿「性的誘惑」;巴黎在沒有下水道的年代,人人都將穢物污水往街上倒,路邊滿是垃圾人屎廚餘甚至屍體,下雨之後污物隨著雨水集結成極為噁心的河流,我彷彿可以感覺到這股氣味出現在我的鼻間。

巴黎有著今日我們所看到的風貌,奧斯曼(Georges Eugène Haussmann, 1809-1891)可堪其最關鍵之人物。雖說直至今日,還是有許多歷史學家批評奧斯曼拆毀了許多中世紀的建築,巴黎的歷史彷彿在十九世紀中葉被一刀切開,互不隸屬。但就改善巴黎的居住品質,我認為奧斯曼仍是功大於過。不是當時他的大刀闊斧,巴黎就無法容納世界各地來的畫家,成為藝術發散的中心,成為世人對美好城市憧憬的樣本,成為許多導演鏡下美好的戀城

我忽地對台灣的城市產生信心。比如台北,也許我們再也實行不了大開大闔的都市改造,但至少我們的本錢比一八五○年以前的巴黎好。我很高興台北市正逐漸建立起自己的城市紋理,巷子不再髒亂、充滿亂爬的線路,溝渠和下水道標誌著某種「清潔性」,古老的建築物愈來愈受到市民的重視,台北有更多感到可喜的累積。

但奧斯曼主導巴黎的城市風格,也讓我深思台灣城市風貌的建構。奧斯曼時期所建的新屋舍,被後來的人稱之為「奧斯曼」風格,受到古典風格的影響,其實是頗為保守規矩的。這種風格雖然一直不為歷史學者喜愛,但卻是形塑巴黎的底蘊,是巴黎鮮明的特徵。我們一直說台灣的城市平庸乏味,正是缺少獨特的風格。風格的塑造,其實得奠基在具體可見的建築物上。好像台北,作為一個在日據時期即高度發展的城市,台北所遺留的城市風格其實相當鮮明:一座歐洲化的城市。如果可以相當程度復原台北市在舊城區的歐式建築,台北的建築意象便能大為改觀。就連東京也打算將東京車站修復還原初建時的風貌,並計畫重建幾棟二戰時被炸毀的西式建築,可見古典的建築物絕非老舊過時,相較於現在毫無特色的新蓋大樓,古典建築更有其獨特的韻味及歷史記憶。

巴黎城市保守穩健的風貌,比起一味求新求變的亞洲城市,反而讓巴黎能夠停留在永恆。對市區建築風格的嚴格控制為其一,另一個明顯的特色,即是巴黎夜晚滿城昏黄的絕美景緻。城島對巴黎何以一直留著黃光的鑄鐵路燈有著精闢的介紹和見解,經過《巴黎我愛你》一片裡的驚鴻一瞥,我更加佩服巴黎人的堅持,造就這般美好的效果。難怪在《城市的遠見》紀錄片的巴黎一集,向設計師問及街道家具設計的理念時,得到的答案是「不要太新」,新的家具只是傳統式樣的小小改動,使巴黎的風格得以一直延續,不至再產生一次斷裂。

走筆至此,我突然覺得台灣人很奇怪。說起來喜歡巴黎的人應當不在少數,對歐洲城市風貌傾倒的人也所在多有,怎麼大家要論及台灣的城市建設,還是以美國大都會為依歸?是台灣的親美勢力所向無敵,還是大家以為歐洲的美是一種歷史的美,已不復出現在今日?我一直認為比起美國,歐洲那種細緻的城市美感才是台灣應當要去追求的目標。我們毋須追求浮面的樣貌,而是要對他們如何管理設計城市有更多的了解,這才是對台灣城市發展也所助益的。

美好的電影寫到這裡,居然淪為教科書般的枯燥文字,實在是很糟糕。但愈是看著美好的他人,就愈對自己生活的地方有同樣的期盼。巴黎如果能從一個垃圾城變成花都,那其他城市為什麼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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