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節許多台灣電影跟好萊塢大片競爭票房,我也不免俗去看了其中一部。我發現台灣電影新一代的「類型片」已經出現,春節檔期剛好就能看出來,一是強調本土色彩的電影,通常以閩南語為主,描寫低下階層,內容一定要有插科打諢,但要以感人溫馨為主要的軸線,而且時間設定常常會是在八十年代晚期到九十年代中期之間。這種片子大概是從「海角七號」開始建立,至「艋舺」時確立起風格,所以還會揉雜懷舊情緒、黑道文化、傳統藝能等等,務使電影中的「台灣味」可以發揮到極致。

二是勵志題材的電影,通常會以某位有名的年輕偶像為賣點,內容以運動關聯的為主,所以內容一定是青春、熱血、不屈不撓(或是一時失志然後再爬起來),而且多半要搭配純情的感情戲。這種戲的濫觴可能是「九降風」,「九降風」其實不是勵志電影,但這部電影的許多特徵,後來都沿用到勵志題材的電影當中。這種題材本來很不「台灣」,畢竟運動在台灣並不盛行,任何以運動為背景的題材,我看起來都不免失於矯情(唯一例外的可能是棒球,但台灣對棒球的熱情只能設定在九十年代中期才合理)。可是由於近幾年很流行「台灣之光」,基本上都是運動選手,雖然台灣不重視運動,卻很喜愛收割別人辛苦的成果,所以勵志題材電影,也變得很「台灣」。

台灣的電影可以「分類」了,就我看來,應該是件好事,說明台灣的電影市場的確有某種走向,「商業品味」開始形成。如果把「海角七號」上映的前一年當成是台灣電影的谷底,這種躍昇的幅度,我覺得非常驚人。當然,量增加了,質不一定能提高,這幾年的台灣電影一直有著因陋就簡的粗糙感。像我在看「志氣」的時候,我很不喜歡電影處理淘汰賽的過場,感覺非常隨便,他們應該至少拍一點電視轉播的鏡頭(然後就可以放上國家名稱和比數的字幕,就像一般的體育頻道一樣),或是請電影美術用一個很大的分組淘汰看板,而不是是讓國家的名稱在畫面上飛來飛去,彷彿只是電視劇製作的規格。電影的粗糙感可以營造出獨特的美學觀,但台灣電影似乎並不是往這種方面走。這種差異主要取決的主事者的心態,如果只是資金不夠就隨便做一做,呈現出來的就會是粗陋,但如果導演或編劇可以發揮巧思把資金不足、拍攝不出來的部分,塑造成一種特殊的導演技巧,就可以替電影加分。比如以前侯孝賢的遠景長鏡頭,原本是為了節省底片,降低素人演員表演生澀所帶來的干擾,後來卻成為他的風格。如今台灣導演可以用的錢變多,但有這種巧思的導演,似乎再也沒有了。

話雖如此,整體而論,台灣電影的品質仍然是上升的,至少跟最低谷時期台灣拍攝的電影比起來,「電影味」已經濃厚許多。即使品質參差不齊,重要的是,台灣人已經肯進電影院去看台灣電影。無論基於「愛台灣」還是什麼其他意識形態上的理由,但在台灣電影市場仍被好萊塢包圍之下,台灣人選擇製作、手法、技巧都不如好萊塢的台灣電影,相較於南韓用官方的保護政策來確保韓國電影的票房,台灣市場的成長無疑更為珍貴。

只是這種成長,無論是要迎合台灣人的意識形態取向,還是要和西方電影區隔,自然要貼緊「台灣味」,所以從谷底爬升的台灣電影立刻有著濃濃的台灣特色,這和香港為了跟中國資金合作,極盡可能銷抹掉香港特色大異其趣。像描寫台灣黑道(而且沒有參雜香港色彩)、傳統技藝、還有帶著濃厚地方記憶的電影,成為台灣電影取材的首選。雖說這不免讓台灣電影的取材變得很狹隘,但這種狹隘取材,其實也反映出台灣電影長期忽略某一群台灣觀眾,直到現在才被電影界所重視。

即便這種「台灣味」的電影編劇手法粗糙,我也認為應該要給他們時間,讓他們有改進的機會。在台灣,我們不得不重視對岸挾其資金,試圖影響台灣電影的意識形態。比如鈕承澤的「愛」就是一個典型:為了配合中國資金,和要在對岸上映的市場需求,即便是描寫台北都會的愛情劇情片,也要找大陸演員、去中國取景──但這還是比較高明的。我曾看過陳柏霖與林依晨演的「戀愛恐慌症」,這部台灣與中國合拍的電影真的讓我非常「恐慌」,姑不論該電影的內容,裡面處處洋溢的大中國情結讓我作噁。與其看這種罔顧現實觀感、幾乎像在作賤觀眾的電影,我寧願去看台灣味濃厚的電影,至少那種電影不會有個巨大的紅色陰影在背後。

當然,我還是希望台灣電影可以更多樣化一點。也許我們沒有那麼多錢去拍史詩鉅作或歷史大戲,但我相信在台灣,可以入戲的題材多不勝數。台灣的溫馨風格,很適合用在關注弱勢族群或探討沉重的議題上。比如之前談論老人失智的電影「昨日的記憶」,可以看成是紀錄片「被遺忘的時光」加以電影化後的作品,我覺得就很好。這裡當是台灣電影的強項,我認為我們應當要有更多的強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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