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十九世紀美國人畫的「東方公主」的樣子。兩個世紀過去了,美國人的東方形象依舊沒變。(鞏俐戲中穿的浴衣跟這個一模一樣)

唉呀!跌倒了。(他真的跌倒)

(注意!本文有提到劇情。)

在看《藝伎回憶錄》之前,其實幾經掙扎。我看幕後花絮的時候,已經從零星的片段找到一點端倪,尤其楊紫瓊接受訪問時說出這部片子是具「異國風情的(exotic)」,我於是有點擔心,我看到的會不會是一部美國人的東方幻想,一部變調的日本綺夢?

但我隨即認清,如果導演甚且中日不分,只要臉看起來有點東方樣子就好,這部片要沒有「異國情調」也很困難。確實是如此,除卻三位主要的女演員以他們格格不入的肢體語言詮釋日本藝伎之外,片中昏暗的燈光、歪歪扭扭的漢字、和洋雜陳的折衷服裝、永遠濕漉漉的天氣,不停在迎合西方人對神秘東方的奇怪想像。我相信好萊塢是花下大筆金錢在考證的,但獵奇的心態一日不除,荒腔走板勢必在所難免,最後呈現的,即是《藝伎回憶錄》。

首先先說故事的發生地:京都。可能是因為京都的大部分屋舍都已改建成公寓大樓,他們的「花街」應該是用棚內搭建而成。我看著一個景滿處踅的運鏡,心裡納悶著:京都不是一個棋盤式的城市嗎?那裡來這些彎彎曲曲的小路?還是他們總以為「原始的」都市就應該是有機地亂長,路都曲曲折折、左彎右拐?他們或許都沒意識到當新阿姆斯特丹還是一個寒酸小漁村的時候,京都早就是一個商業發達、文化鼎盛的貴族城市。京都應該是一個街道井然、綠意處處,甚至有古典歐式建築和路面電車的歐化都市。可能我的想法過於武斷,但明顯美國人也吝於把這個面向表現出來──或許不夠「東方」吧。至於藝伎居住的花街,也許充滿神秘感,但我想招待達官貴人的場所,不應該是昏暗、污穢、年久失修的紅燈戶模樣,尤其在大正之後,藝伎已經是日本文化精華的代表,他們居住的環境,應當要好一點。

其次是演員。片中三位主要女演員:章子怡、楊紫瓊、鞏俐,都不是日本籍演員,也從來沒在日本生活過。以他們的拍片經歷和文化背景,我只能欣賞他們的演技,而無法感受他們的時代與文化感。但我發現這可能也不是演員的錯,片中幾位日籍演員(渡邊謙、役所廣司、桃井かおり、工藤夕貴等)演起來也毫無日本演員應有的氣息,一逕地美國化。畢竟編劇和導演還是美國人,即便他們要拍的是一個一九四○年代的日本,但他們改不掉他們腦子裡的美式思維,結合在一起就是奇怪的情節:鞏俐面目猙獰地對媽媽桑要脅:「你等著瞧!」,章子怡在楊紫瓊面前大喊:「我要我自己的人生!」,我相信這不會是一個受到良好訓練的藝伎會說出口的話。如此的電影場面,我感覺到不可思議。

我亦看到美國導演在此片中「製造幻想」的斧痕。好萊塢的工作團隊有著極好的能力,要複製出一個原汁原味的戰前京都絕不困難,但他們卻故意讓這個日本走調。鞏俐穿著宛如古馳訂製服般的西化和服,其中還有一幕穿戴一個大毛皮披風,和配角規矩正統的舞妓裝扮,完全天差地別;章子怡的日本舞固然爆發力十足,亟具戲劇張力,但不可思議的是她跳舞的時候居然出現莫名的白色頂光,甚至在她舞台上表演時,穿的居然是歌舞伎演員用的超高底木屐,踏著歌舞伎演員表演的步伐,表演著宛如默劇一般的劇碼,天空還平白下起雪來。他們隨意的使用著他們心目中的「日本文化」:繁複的染織和服、不斷甩弄扇子的舞蹈、高得驚人的木屐、上著白色顏料的臉蛋配上豔紅色的胭脂…,對導演而言,像不像實際情況並非重點,他的目的僅在現成的東方物件中,拼湊出他們以為的印象,改編的小說情節,更像是過場。

我其實頗為沮喪,西方世界對古老東方的癡迷,就是一再證實西方文明的強勢與絕對。什麼中國、日本、印度、阿拉伯,在他們的眼中,僅止於妝點,讓歐洲的文明社會「看起來」不這麼單調平板。李安導西方文化的作品,無論多麼寫實精到,總脫離不了美國評論人對他華裔身分的質疑;但美國人處理東方題材的時候,卻毫無避諱地展示他們以文明先進大國對東方文明的偏見及自以為是,《國王與我》如此,《花木蘭》如此,《末代武士》如此,《藝伎回憶錄》亦不能免除。我想歐洲應該好一點,至少法國人還會喜歡侯孝賢的作品──不論是《風櫃來的人》還是《海上花》──對「真正的」東方風格感興趣。

除掉一切東方元素,這部片子是一部值得欣賞的好萊塢劇情片。女主角們,尤其是鞏俐,演技都十分超群。如果對日本文化懵懂無知,可能會對這部影片有更好的評價吧。在這種情況,知道得少一點,對自己的心情是比較有幫助的。

後記:

之一、我後來去查了「藝伎」一詞,發現「妓」才是日本人用的正字。案「妓」字在這個詞中是表演人的意思,換成現代中文就叫做「藝術工作者」,只是中國人已經把「妓」等同於「性工作者」,所以用「伎」取代,以避開中文的誤解。照說應該忠於日本人的名稱,不過既然台灣都稱作「藝伎回憶錄」,我也從善如流,不加更換,僅留後記在此。

之二、聽說日本人對《藝伎回憶錄》很感冒,我想也是。但是我沒有聽到什麼報導消息,足見台灣新聞資訊之匱乏。不過日本人倒是很努力的作了個很優雅的網站,連預告片都拍的很有技巧。可以去看看。由於片中的時代有經歷過二次大戰,中國擬不引進此片,我想這是多慮了──這畢竟是一部美國片,著眼的當然是美國人的事情,什麼國仇家恨啊,在這裡就暫且擱下罷。


    全站熱搜

    秋風起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