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到研究所,我其實很徬徨。在台灣,研究所很不值錢。大學太浮濫,學生的程度降低,連帶研究所的程度也降低,特別是名稱很奇怪、沒聽過的研究所,老闆總要投以一個大大的問號──那種研究所究竟是在唸些什麼,有什麼用處?

美術史研究所,應該可以歸類成那種怪怪的研究所一類。雖說這門學科在歐洲已經成立了近兩百年,相較於電機、電子、工業工程之類的「新學科」,幾乎像是骨董一般的存在,可是在台灣,美術史仍然新穎的讓許多人感到陌生,就連從事創作的人,也不懂這個學科的作用,甚而輕視不屑。我的家族裡沒有人對我所念的領域有半點熟悉,他們在聽完我念的東西之後,永遠會以茫然的眼神問我:你以後要做什麼工作?說句實在話,以台灣如今的景氣,以這個社會所擁有的文化底蘊,我真不知道我要做什麼工作。有什麼工作會要一個對唐代裝飾紋樣或近代日本畫流派很熟悉的人呢?

是此,我覺得要念這個研究所的人,都得要有相當程度的覺悟。念這個研究所,既不是理工那樣快變成必備的條件,也不是像EMBA那樣念出去就加薪升職,幾個工作排著等,沒有什麼必要性。而且這個研究所並不好混,課業繁重不說,老師都把學生當作已經把故宮書畫目錄通通背起來,經典論文倒背如流的程度在教。不知道元四大家清代四王,不知道犍陀羅秣菟羅,不會分中山國王跟中山靖王,當初是怎麼考進來的?自己的無知對老師來說根本就不是藉口,程度不夠請自己補足,不要來牽拖。更不要說學習態度的問題,想像其他研究所那樣混一日算一日,根本是明擺著找死。倒不是說其他研究所就不如美術史認真,認真的人到哪裡都認真,混的人怎樣都混,我自己覺得個人因素還是佔主導的。我只是納悶,何以很多台灣人都認為大學生或研究生鎮日忙碌於課業是一種例外的狀態,致使我時常要說我念的東西毫不輕省。

這次研究所進來的新生,有一位是遞補上來的。聽說在此之前,他已經進入某間學校美創所就讀,還是以榜首的成績進去,一聽可以遞補本校,立刻從原學校離開,那間學校對我們還很不諒解,說本校在搶學生。照理這樣的學生應該程度不錯,而且對美術史非常有心──從創作轉向美術史其實是很困難的,不是這個領域的人很難覺察這一點──理當是很能夠期待的學生。

一開始進來,也沒什麼大問題,反正就是隨著大家上課,要報告也行禮如儀。只是平時上課看她動不動就昏睡,醒著的時候又好發表議論。發表議論無妨,反正研究所就是討論課,本來學生就是要多多發言,這種肯主動發言的學生在台灣多麼難求。可我聽說那學生居然選了十六學分,換成課程居然有六堂之多。外人大概不知道六堂課是多少,我們研究所總共也不過只要修卅二個學分,兩年分掉,一學期也不過八個學分就夠,換成課堂也不過兩堂到三堂。而且本所老師給的作業非常繁重,一堂「清代美術」就要準備五次的口頭報告,期末報告五千字起跳,還要再準備口頭發表,只要修個三堂就足夠天天泡在圖書館讀不完了。想要多修一堂,就得好好秤秤自己的斤兩足不足,更何況是六堂,照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有自己私人的時間。其中有一堂課居然是因為她考進來的時候西美史不到低標,要去大學部上通史重修。我真是詫異,我們學校考西美史,真的沒有很難,考過的低標甚而不用五十分。但也許術業有專攻,她有極好的中國美術史底子也未可知。

她若能夠從容應付,每堂都遊刃有餘,那我也無話可說。可到學期中了,我發現她下午要報告,早上就翹課,明擺著他做不來。而且更恐怖的,她居然還是同人創作者,擺攤賣作品集,還兼作書籤文件夾筆記本之類,事業做的挺大。那些週邊商品得用全彩,光是畫那些彩稿就要畫很久,我真難想像平常她用多少時間在準備上課。而且據同學說,她常常MSN一掛就到凌晨四點,明天有早上九點的課也不例外,三點敲還會有人回應,難怪她上課永遠精神不濟,還兼感冒不斷。一個感冒斷斷續續整學期,不時在請病假,次數多到我都快不能起同情心,直以為她根本就是藉病翹課。

果不其然,期末她爆掉了。首先是一堂需要每週交翻譯打字兼口頭報告的課,輪到他最後一次報告的時候,發現她的報告不僅沒附書面大綱,PPT上除了附圖什麼也沒有。隨之大家發現她的作業都沒有交,我不幸身為總整理的人,不得已用緊迫盯人的方式找一天叫沒有交的人都到學校交齊,才發現她什麼都沒有做,來了學校才在研究室開始做──可想而知是還做不完。等到眾人的作業湊的七七八八,幾個彙整的同學開始找少數缺的那幾份,幾經比對後,毫無意外,就是他負責的。一開始她還一直說不是她負責的,找出名單確定是她負責了之後,她還滿口說:「我都不知道,沒有人跟我講,檔案不在我這啊……」等到她確定她推拖不掉後,還拿其他作業半成品來搪塞。每個人負責這堂課的作業少說七八次,她之後進來的,負責的次數是所有人最少,闕漏的部分卻是所有人最多,弄得我滿肚子火。

後來她一直以種種理由想要躲掉,我實在看不下去,跟她說:你做不出來就去找老師,不要在那裡找一堆理由搪塞。我星期四跟她說,她蹉跎了一個星期五,週末才去找了老師,而且還覺得自己「犧牲很多」:「我六日都在老師家趕作業耶,兩個整天都沒有辦法做其他事情。老師也沒有說什麼啊,學長你這麼緊張作什麼。」靠!週末沒時間那是你活該,之前作好還用得著嗎?再者老師也不是閒著沒事就等你來,自己怎麼好意思跑去叨擾老師還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這種心態我真是首次見識。

期末報告又是一件。我原本通知大家,期末報告口頭發表當天就把全文順便給老師,大家也不用一直拖延到學期結束。她一如其他人發表完,我跟她要完整報告。她卻一臉疑竇:報告?什麼報告?我一路催討,她才不甘不願的給了一個疑似大綱的東西。本所的報告,字數先不論,至少學術規範要有,註解書目圖版都要詳付,縱然是學期報告,這種嚴謹的引用規矩也不能偏廢。她小姐的「報告」只有區區四頁,還不是滿滿四頁,字數加起來不到兩千字,有三頁都是疑似圖說一類的文字,白的令人驚心。我對著電腦裡的檔案,疑惑地說了一句:「你這是大綱吧。」她愣了一下,緩緩說出:「…算…算是吧。」我沒好氣的回:「我要的是全文啊,我不是說過給的是全文嗎?」她便像是要緩頰似的回我:「那我回家裡拿,回家裡拿,我家很近。」但我管不了那麼多,東西是給老師看的,不是給我看的,便都給老師算數。之後,(過了數天)她拿過來了,我在她面前把她的報告檔案打開,注釋書目仍然沒有,只有多幾張插圖,多了一個千餘字的「結尾」,而且明擺著文抄公,還不是抄什麼學術論文,而是市面上那種給外行人看的入門書。我看著看著,突然心中怒火都滅了,她要自己自甘墮落,我也沒有義務拉她一把,她覺得這樣就夠了,那就這樣吧。她覺得自己做到這樣老師就能過關,那敢情好,我很成人之美的。

這不過是一堂課,其他課也有令人絕倒的事蹟。有一堂方法論,她跟老師說要看一本書作書評,不要說那本書的原文沒有看,就連中文的節譯本也沒看完。老師當場動了肝火,忿忿說著「你這樣子怎麼對得起其他認真報告的同學呢?我要怎麼給你分數呢?」,她居然厚著臉皮反駁:「我這禮拜剛好有很多報告,所以沒有辦法看完。」老師更氣不迭,「我第四週就已經問了大家的題目,你有這麼久時間準備,跟這禮拜報告數有什麼關係?這中間你有問題就應該要來問我,怎麼報告了才出了這麼多問題?」最後老師要他重做。第二次重做,顯然他沒有什麼調整,老師又開罵起來:「我上次要你改善的你什麼都沒有做,要念原典你也沒有念。你這樣我要怎麼給你分數?」她倒是理直氣壯:「老師我前面報告的是上次沒有的,中文版也沒有的東西啊。」老師更氣:「你做這東西連網路都不如,英文維基的內容還比你豐富得多…」兩人一來一往,流彈險些就要砸到其他人,所幸時間已到,老師還忙著去其他地方上課,大家才免於因為她而多出一頓震撼教育。

又聽說他上的一堂我沒有上的課,期末報告居然是拿期中的一次口頭報告,原封不動的再報告一次,只有題目改掉。拿甲堂課的報告去交乙堂課的作業,這還能理解,同一堂課報告兩遍相同的東西,而且還沒有多做,只是改改名稱,前後文調動一下,這樣也敢交差?這種「大無畏」的狀態,我也不好說什麼了。

事實證明,她修超過常理可以負擔的課,卻毫無能力應付,連起碼的門面都做不到。滿嘴伶牙俐齒,全用在敷衍塞責、假裝失憶、裝病翹課、找藉口理由,拿出來的東西比大學生還不如,抄出來的東西連聊表備份的價值都沒有。一般研究所,也許有人只是為了拿那個學歷好求職,把實驗數據湊一湊變成碩士論文畢業,其他時間全去賺外快,這樣還在我理解之列。唸這一門在台灣冷僻到不行的學科,就是滿腹經綸畢業都不見得有份正職可以做了,只是這樣混,混到一個文憑又有什麼用呢?每學期平白花快三萬元註冊,還得額外負擔住宿生活雜支的費用,只是應付著在上課,忙自己同人的事情,真是何苦來哉。又不是男的在躲兵役,出去上班找個兼職,搞不好還可以存點小錢。

為這種人寫一堆抱怨的瑣文,實在很不值。但這口悶氣不想點什麼方法消出來,久了真的會生病。我也不想管這究竟是過度反應還是如何,即便就事論事,我也不覺得這樣應付課堂的要求合理。自從我在暑修發現學分費的高昂後,我便深深感覺,政府補助高等教育如此多的學分費,研究所又不是必要的學歷,花在這種人身上真的不值得,她要浪費,就應該讓她付一小時近千元的學分費。不過我不是教育部官員,也不是學校老師,什麼事都做不成。既然趕不走老鼠屎,好歹也讓我罵一罵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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