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侯孝賢的新作在坎城影展備受矚目,連帶謝海盟所寫的拍攝側記也在網路「瘋傳」,如今他又將拍攝過程所寫的「側錄」出版成書。我本來還在想,是否要買一本拜讀一下。詎料風傳媒上的書文摘錄(謝海盟側寫聶隱娘34),使我大為反感,書就不用買了,哪天有空借來翻翻即可。

首先是謝氏對「唐代」的誤解。他說:

深色原木的建材與同樣青黑的屋瓦,庭園植栽不是秀氣的小花小草,反倒扶疏如林,比起現下華人世界大紅大綠質感如塑膠玩具的廟宇(民族學出身的我,盡可能秉持公正看待各文化,卻仍極度受不了台灣的交趾陶剪黏藝術),才真正像是宗教場所,有肅穆、飛升之感。

所謂「深色原木」跟「青黑屋瓦」,其實都跟唐代一點關連也沒有。唐代的顏色是極其繽紛燦爛的,現在看到的原色之美,只是長年風吹雨打將顏色洗去的結果。不要說日本人早就一一考證出日本留存的唐風建築原本的顏色,只要看一下敦煌石窟唐代壁畫裡的唐代風景,就知道謝海盟,乃至於阿城的觀點有多麼荒唐。

敦煌217窟淨土變局部
(敦煌217窟淨土變局部 盛唐)

而他說他受不了「台灣的交趾陶剪黏藝術」,姑不論台灣的交趾陶跟唐三彩其實系承一脈,他這句話毋寧是嫌惡台灣的閩南式建築。這實在是很可悲的事情,嫌惡自己天天看得到的文化傳統,然後去說別人的東西多美多好多像自己的傳統,豈不是神經錯亂?我自己有個文化品味的分別標準,會欣賞日本的建築美學,大概只是很表面的層級,略深一點的,則是會說自己喜歡「唐宋建築」,大概是看過梁思成的書會有的層級。但能夠真正欣賞、喜愛臺閩粵一帶的傳統建築的,我才會覺得這是真正有文化涵養。喜歡素淨的東西不太需要什麼能力,正常人都喜歡乾乾淨淨,但要在繁複鮮豔的花樣中看出合宜的美感與品味,才是真正考驗功力。謝氏毋寧誤解了唐代,也貶低了自己。

其次是他們使用古蹟的心態。謝文提到他們在拍攝的時候道具不小心在「露台欄杆劃了兩道很不起眼的擦痕」,日本製片和工作人員如臨大敵,寺方也確實大發雷霆。這件事情在日本工作人員以謝罪之姿不斷賠禮後才告止息。但候孝賢居然認為「自始至終是廟方藉以宣示權威,做做樣子罷了」。

而在寺廟拍攝打鬥戲,因為地上的青苔珍貴,完全不能損傷,工作人員(顯然是台灣或中國籍)居然叫囂「幾片青苔寶貝成這樣,刮壞了再長就好了啊。日本人真是小氣巴拉!」雖然侯孝賢之後對他們訓斥,但這種無知跟無禮的狀態,實在非常不要臉。沒有種過植物的人不會知道,青苔看似無甚爾爾,其實人工種植非常困難。我從來沒有刻意養青苔成功,都是青苔無意間長出來,細心呵護才能長成。京都是因為特殊的氣候環境,庭院的地面才能長滿青苔,日本人稱之為「苔園」,珍之重之,不是沒有道理的。這樣輕率的面對對方的文物,還以一種講笑話的心態寫在書中,這讓我對謝海盟,連帶這部電影,都有著極端負面的印象。再怎麼好的作品,都沾著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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