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接 I)

現狀三 中國藝術家的智商都到哪裡去了?

久而久之,人們逐漸看到「流氓」和落魄並不是一回事,更讓人驚訝的是,這些「流氓價值觀」極其靈活,官也好、商也好、外國的也好、中國的也好、大眾的也好,這些標榜「流氓」的藝術家一概通吃。最終,「符號」只是一個可以打上「政治正確性」身份的自畫像,這個自畫像依然保持著相同的「表情」,但是變換著不同的背景。

「天價大臉」之所以能夠運作到這一地步,和這些大臉宣稱的「前衛」道德有關。然而,這種道德觀不過是對全球化時代的「政治正確性」的追隨和表演。中國當代藝術家很聰明,知道題材是表現「政治正確性」的最佳途徑。我們不難發現一些藝術家常常選擇性使用政治符號,比如,一方面會用「TAM」「坦克」去暗示作品題材的「政治正確」,另一方面在社會行為上,可能會完全相反,高調宣稱「愛國」。所以,如果單看畫面,我們或許感到這是在述說一種「社會批判」。然而,如果放到藝術家的現實情境中,這很可能是為了賣點。

不幸的是,這種「機智靈活」的標榜到處可見。自從上世紀90年代初,任何呲牙咧嘴的光頭、大臉都可以標榜為「怒吼」、「調侃」、「自嘲」,與「玩世不恭」搭上界。據說,這種光頭、大臉不再是一種日常表情,而是一種符號,用以代表某群知識份子的故作「流氓」姿態。當然,這些知識份子本身不是街頭流氓,相反很」貴族」,他們的「流氓」圖像只是對宏大和嚴肅敍事的顛覆。開始的時候人們還願意相信這樣的解釋,但是久而久之,人們逐漸看到「流氓」和落魄並不是一回事,更讓人驚訝的是,這些「流氓價值觀」極其靈活,官也好、商也好、外國的也好、中國的也好、大眾的也好,這些標榜「流氓」的藝術家一概通吃。最終,「符號」只是一個可以打上「政治正確性」身份的自畫像,這個自畫像依然保持著相同的「表情」,但是變換著不同的背景。

藝術創作成為利益運作本身,創作不過就是「槍手」在作坊裡複製的行當,幸運的是,在拍賣成為龍頭的產業化和資本積累時期,複製並不損害拍賣價格,人們睜一眼閉一眼,假裝沒看見,買主和公眾也權當是真貨。皇帝的新衣在21世紀的中國正在14億人口的現實中上演,沒有人願意去捅破這一層。從大處說,那會影響中國藝術市場這個大好局面,誰也不願背上破壞市場的惡名。從小處說,江湖利益已經把所有的人綁在了一起,大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事態,至少幾個圈子裡的「大師們」是這樣。在國際藝術史中,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怪現象。

藝術家只要鸚鵡學舌般地去重複某種流行的「政治正確性」觀點就可以不但繼續保持他們的市場明星地位,同時還可以撈到粉絲們的道德認同。保持明星價格和道德制高點是「天價」藝術保持不敗的「兩個基本點」。

前段時間,有人附和大眾青年抵制家樂福的反法情緒,以退出某外國展覽來標榜自己的愛國主義情懷。這是個人權利,本無可非議。但是,對於曾經參加過前衛藝術運動,對社會和江湖的複雜性瞭若指掌的天命之年的成熟畫家而言,不免是太簡單的表白了吧。這種迎合「政治正確性」的投機心理自從「政治波普」以來就已經被人們識破,現在,在21世紀初,它又有了新形式。我勸人們睜大眼睛,只要還有市場、時尚和明星這回事,有名和利這回事。這種層出不窮的機會主義就還會出現。

在西方,當代藝術批評和藝術史研究已經進入前所未有的複雜性敍事,藝術評論早就超越簡單的社會學反映論 (現實主義) 或者形式分析,搞得非常複雜多樣。但是一談中國的作品的時候,就是出奇的簡單和膚淺,似乎那幾張「中國大臉」表現的就是中國人的痛苦,表現的是中國知識份子怎麼樣為國家命運擔憂。

可是當他們把呲牙咧嘴的「大臉」放到一些外國名作中,用所謂的西方後現代的「挪用」和「反諷」模式去迅速製作他們的作品時,他想在這裏說什麼呢?他要反諷什麼?完全無厘頭。解構和反諷也有圖像學的語義,而且可能比直接的敍事更複雜。可是我們看到的這種「大臉」畫就是為了複製某種類型化產品而做秀。隨便找到一個「題材」,拼湊複製了事。他在以愚弄觀眾和買家的方式畫著鈔票。如果這就是代表中國藝術的天價作品,那中國藝術家的智商都到哪裡去了?

我在美國大學上關於中國現當代藝術史課程的時候,有一個俄國女學生問我:「為什麼中國當代藝術家都愛拿毛澤東,拿你們的領袖做嘲諷題材?」因為她發現中國當代藝術家把毛澤東的形象改造得無奇不有:毛澤東可以被打上胭脂、可以被插上花、可以被改成變性人,可以安上乳房,而且這在西方很走紅。1970年代出現的蘇聯「政治波普」(Sots Art) 儘管也用了他們的領袖的形象,也有調侃的情節,但至少保持了「領袖」的形象原形,不作扭曲和改動。中國藝術家卻如此發揮聰明才智,拿毛形象尋開心到一個極端,為什麼呢?我在1984年寫過一篇批評第六屆全國美展的文章,叫《一個創作時代終結》。這個展覽中有朱德、周恩來和其他領導人像,文化大革命中鋪天蓋地的毛澤東像,在1978年批評文革以後,卻突然就沒有了。我當時就寫了一段話,說中國人太沒有理性,為什麼不能正視自己的領袖?

1995年我又寫了一篇文章叫做《權力、媚俗與共犯》,分析了「政治波普」的媚俗本質。中國人愛罵「醜陋的中國人」,罵得最狠的那些人從來不罵自己,他總是把自己從民族劣根性、醜陋中分離開來。什麼是尊嚴?尊嚴就是責任,就是反省自己的能力。中國的任何問題,包括毛澤東的問題,都和我們每一個中國人有關。中國當代藝術的媚俗關鍵在於,為了賣,為了獲得「天價」,為了迎合 「政治正確性」,一些中國藝術家把自己的尊嚴都賣掉了。

現狀四 最媚俗者最成功

人性總是有缺陷,不允許缺陷就是不尊重人性的完整性。我在這裡譴責的是藝術產業如何使有缺陷的人性放大為社會的普遍美學標準,讓媚俗成為市場和那些自我標榜為知識份子的人所鼓吹的標準樣式。

中國已經到了非抵制簡單敍事不可的地步。 我們已經差不多完全喪失了複雜型美學敍事的能力了。中國當代藝術仍然處於為市場批量生產的高峰期之中,而正是這種前所未有的批量化生產造成了中國當代藝術空前的空洞、矯飾和媚俗。這首先體現在高度樣式化。光頭、呲牙咧嘴的大臉、粉紅翠綠的性感顏色,豔麗的花朵、挑逗性的筆觸、男不男女不女的形象 (甚至用在毛澤東形象上),是以「大臉」統稱的惡俗時尚的形式特點,它把舊時文人的、毛時代的和西方後現代的所有最低俗的東西儘量拼湊到繪畫、雕塑和攝影中。從中我們可以看到中國人在挪用低級趣味方面的天才。

另一方面,所謂的反叛、調侃成為流氓文化游走江湖賺取個人利益的藉口,而不是個人尊嚴和人性價值的標準。迄今為止,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和地區的藝術,把某個人或某類人的形象標榜為集體和民族或階層的身份代表。更不要說把那些光頭、咧嘴的大臉、帶著毛像章和雙性面孔的家庭照吹噓為一種民族、或者一個階層的身份符號,一個時代的縮影。那種符合西方市場的庸俗藝術史解讀把它強加給所有 (至少是一部分) 中國人是不道德的,也是不符合歷史現實的。

關鍵是,一些所謂的「大腕」畫家已經不是在調侃和批評。目前,調侃已經成為樣式和時尚,是符合「政治的正確」的題材表白。甚至,有些人乾脆沉溺於調侃的一種極端——某種糜爛之中,從他們那些帶有挑逗性的筆觸和粉豔的形象中可以看到某種內心毫無節制的享樂狀態和赤裸裸的欲望表白。這種人性的扭曲本應被唾棄的趣味居然能夠得到一些人的喝彩,在市場上居然以幾百萬的價格拍賣。中國人真的瘋了,病得不輕,可以說病入膏肓了,如果中國人用這些「大臉」去為自己樹碑立傳,那將是中國人的不幸。

一些批評家 (包括國外的策劃人、批評家和買家) 不但從現實的「社會批判」出發,而且還試圖從古代和過去找到證明,說這種「大臉」惡俗藝術就是一種反叛藝術。但是,儘管中國古代有魏晉風度的放縱,有揚州八怪的玩世不恭,甚至士大夫畫家趙孟頫也畫過春宮畫,但文人的偶然風流和調侃放縱畢竟只是一種人性的補充和豐富,是文化互補中的支流側面,他從來沒有替代過魏晉文人和元明清文人畫的嚴肅美學和貴族文化的核心價值。我們允許享樂、放縱、玩世不恭和江湖習性存在,並承認它是人性和文化中的不可缺少的一小部分,我們決不能把它視為建樹中華民族的、以及人類的文化核心價值。

在這裡談的不是道德問題,因為,人性總是有缺陷,不允許缺陷就是不尊重人性的完整性。我在這裡譴責的是藝術產業如何使有缺陷的人性放大為社會的普遍美學標準,讓媚俗成為市場和那些自我標榜為知識份子的人所鼓吹的標準樣式。這種媚俗、豔俗和惡俗的「藝術」正像皇帝的新衣,只是沒有人願意揭破這層紙。

這種市場和拍賣所驅動的行情指數促使「大臉」畫的價格毫無邏輯地高漲,也促使年輕人對時尚的仿效和追逐,加上大片大片藝術區的開發和建立為這種時尚樣式的推廣流行提供了極大的方便。宋莊、798前幾年到處充斥著禿頭、咧嘴、毛和文革符號的「大臉」和「豔 (惡) 俗」的作品。

中國當代藝術不僅在中國,也在國際上前所未有地實現了產業化。如今,不僅市場很火的少數「大腕」雇傭槍手為其作畫,一些有市場的藝術家也都在雇傭工人作畫,所以,這些惡俗樣式的複製除了精神蒼白的原因之外,藝術的產業化是本質的原因。

中國的時尚觀念藝術也已經淪為體制的附屬和批量生產的產品,甚至藝術家直接把產品帶入展覽,展場變為產品展銷會。過去一年,賓士和各種名牌汽車多次進入重要美術館和畫廊。有的被開進大廳,有的被吊在天頂,車頂上閃爍著霓虹燈。在這裏,名牌藝術家和名牌汽車正在進行著一種品牌共謀和品牌比拼,杜尚當年的小便池是對體制的反諷,而今天,他的模式成為藝術家和體制共謀的最有效和最合法的形式。而遵循杜尚的反諷傳統的則很少。

在藝術產業的輝光下,虛張聲勢和假、大、空的外觀效果替代了真正的觀念和美學內涵。甚至某些早期意念至上的藝術家,也轉向製作巨型的、駭人聽聞的裝置。八十年代前衛都愛用黑,白,灰。那時候 主要的藝術家都很少用鮮豔的顏色,但現在,大部分畫家都用好萊塢式的繽紛,視覺效果要符合觀者、收藏家和畫廊的口味。

從這個角度去看,藝術已經完全回歸現實,它和現實生活之間沒有區別,不再留給觀眾想像空間。今天,一件藝術品即便再荒誕不經,人們也能夠在「現實」中找到出處。現在的風格,已經不是對痛苦的記憶,也不是對現實的超越,現在的風格也不再和詫異與洞見相連,不再是藝術家獨特的感覺。如果說現在的流行樣式都是媚俗的話,你只要是最媚俗,你就能夠最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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