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燈者》是我在圖書館找書的時候「順便」借走的一本書,原不知道此書的內容,連作者「趙越勝」是誰都不知道。趙氏在網路上的生平似乎不多,「百度百科」內容簡略,看不出個所以然。此書寫的,是他的三位師友:周輔成、劉賓雁、唐克信 (唐克),周輔成是哲學碩儒,劉賓雁則是早期著名的記者,用今天中國流行的詞彙解釋,叫作「維權人士」,唐克則是他年輕時認識的友人,看不太出來他的背景。

此書雖是懷故憶舊之書,但感時之語不絕如縷。最明顯的,自然就是提到一九八九年的學潮與鎮壓。由於中共諱莫如深,只要跟六四事件相關的事情,在中文世界的網路上一律是殘破不全。所以網路上看不到趙越勝何以這麼剛好在1989年去國,劉賓雁則是有維基百科寫明因他在海外聲援民運,無法回國,否則網路上也難以找到。

此書對中共鎮壓民運的舉措,從頭到尾都是嚴厲的批評,用語之直截,我頗有點意外。比如他轉引周輔成對六四之意見:「六四之後,我講了四個少見:一屆政府昏庸無能到這個程度,少見;一代學子忘我獻身到這個程度,少見;一個政黨專橫殘忍到這個程度,少見;一種制度誤國誤民到這個程度,少見。

「四十年了,中國人讀書人吃盡苦頭,前三十年是唾面自乾,自我羞辱。後十年開始想做出點人樣子來,給斯文掙回面子。現在是官逼民反。我活不了幾年了,再不能任人家拎著脖子耍來耍去了。

「六四之後,我讀報上的文章,實在想不出個詞來形容他們。那天聽一個孩子說他的小朋友,『你不講理』。我覺得共產黨的理論可以用『不講理』三個字盡括。」(頁84-85)

這是他記錄周輔成對六四的看法,出現在書中,多少也可視為趙氏自己的觀點。本來當年因為不滿中共處理六四的態度的人,哪怕沒有受到迫害,因此去國者也不少,趙越勝可謂其中一位,但推敲趙氏的背景,他有不滿,頗值得深思。趙氏的出身網路上幾乎沒有任何紀錄,在《燃燈者》中的作者介紹,只說「1970年代在北京當工人」─這已經是一句值得深究的描述。七零年代是文革時期,「工人」此一身份與今日以為的低下階層毫不相同,而是那個年代的中高階層。僅僅這一句,欲蓋彌彰。從書中零星描述可知,趙越勝的母親是清華大學的校友 (頁15),父親則是某領導幹部 (頁44、131)。扼言之,趙越勝顯然是共黨菁英之後,文革也許對他們產生影響,但在這個「十年浩劫」中,他們還可以過著比較像樣的日子,不僅僅是物質生活較好,更是他們可以擁有常人 (乃至於被打入黑五類的受迫害者) 沒有的思想自由。

這樣一個在文革期間沒有受到太大衝擊的人,看著政治局勢的變化,以為自己真的能迎來中國民主的黎明。沒想到六四發生,一切倒退到肅殺恐怖的狀態,他無奈去國,直到如今。也就是說,就算是共黨的核心,也有許多人不樂見六四發生,而六四之發生,相較於反右以迄文革的種種作為,有著根本的差異。反右以來的種種政策,大可以將罪過全都推到毛澤東身上,但六四是「後毛」時代最關鍵的政治決定,對中共以後的定位一槌定音,不僅異議者受到迫害,即是仍對共產黨抱懷理想及改革期盼的核心人士─也就是想在體制內行政治改革的人─也從此噤聲。可以說,六四對中國人而言最大的衝擊,不只在於扼殺中國民主化的可能,更是中共從「政黨」變為「利益團體」,他們只為了服務自己的利益而存在。其實中國共產黨並不是沒有想要替國家社會做事的人,我相信在當時戰亂之時投身中共,必然心中有著某些熱血與激情,像劉賓雁。但六四一事,才讓他們終於驚覺,原來共產黨會作出跟國民黨一模一樣的事情。這無疑是抹消他們僅存信念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樣容或能夠說明,趙越勝在很多事情上都多有避諱,唯獨六四事件講得明目張膽。整體而言,他仍然肯定某些時光或屬於特定人物的共產黨 (比如周恩來,比如胡耀邦),只是六四讓他斷了念。我又在網路上看到中國的網友對此書的看法,文中以一種「屌絲的高傲」氣質來非議此書,好像擁有優越的身分是他們的原罪,對六四便批評不得。從這一洞管窺,實可以見中國人確實某種程度上被毛的意識型態洗腦的很徹底,不過只是對自身境遇感嘆,就輒加鄙夷,但文人之氣度眼界與關懷,則全然不理。說來會念上這種書 (特別還去念香港的版本,而不是中國的刪節版) 的人,多少也可以搆得上是知識份子之流,不禁有文人相輕之譏。這算是在網路上搜尋資料的「意外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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