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吉諒有篇「書法老師教錯啦」,提及今日台灣書法教學時的幾個成見,包括要用宣紙寫字,入門要先學楷書,而且要從唐楷入門。他認為這種觀念很有問題,並一一駁斥。既然這些學書法的成見謬誤甚深,何以台灣的書法教育一直以來力行不悖?除了檢討之外,成因也很值得探究。

「學書法」是非常晚才出現的概念,我們拿著西洋人發明的筆寫中文,是最近幾十年的事情,即使戰後用硬筆寫字已經漸漸普遍,但只要看過早年的公文檔案紀錄,就知道正式的文書還是傾向用毛筆正楷書寫,就是受日本統治的台灣亦然。也就是說,在過去,只要寫字,就是拿著毛筆,根本不會特意強調「寫書法」。而且台灣直到非常晚近,學校教育寫作文還是用毛筆,我相信多數台灣人,只要有經歷過這段時期,大概都會有印象。

所以,拿著毛筆寫著直橫撇捺,在以前,其實就是學寫字。既然是學寫字,楷書當然是必然的入門,總不可能要垂髫小兒連筆都握不好,就開始要他們寫起行書草書,也不可能一開始學字就學篆書或隸書。其實我們今日學字的標準仍然是楷書,國文課本裡的內容全部都是用楷體印製而成,這不是毫無理由的。

至於用宣紙,更準確的說,是用「生紙」,即是沒有經過任何處理的紙張。東方的紙張,纖維之間的孔隙較大,用毛筆沾墨書寫時容易因為水量控制不好而暈染開來,所以過去都用「熟紙」,也就是經過加工後的紙張,用各種方式填平紙纖維的空隙,讓表面平滑容易書寫,不容易暈開。但既然要加工,熟紙的費用就比生紙要高,而且元代以後,文人雅士漸漸覺得生紙上所表現出來飛白或暈染的情況,可以成為另一種美感的表現,因此漸漸繪畫、寫字用生紙的機會愈來愈多,而沾墨不足所出現的乾擦痕跡,或是沾墨太多而暈染開的痕跡,也變成文人審美情趣之一,使生紙得以與熟紙的使用並駕齊驅。

但即便如此,哪怕是清末民初的時候,寫在生紙或熟紙都是相當普遍的事情,今天還可以看到許多扇面、對聯,都是熟紙。何以今天我們學書法,幾乎只用生紙,很少用到熟紙?這可能是過去教育的習慣使然。小時候學過書法的人就知道,剛開始學書法,用的還不是宣紙,而是更為便宜的毛邊紙,這種紙非常薄,有一面非常平滑,上面時常會印上紅線的九宮格,作為學生練習書法用的紙張。這種紙張,也是早年作文本、習字帖會用的紙張,想當然耳,自然是生紙。從小就用這種會暈染的紙張寫字,久而久之就會認為寫書法就得用這種生紙,並且將這種概念一直延續下去。至於熟紙何以少用?一則熟紙價格較高,所以少用;二則大概是日本較少有用熟紙的習慣,影響台灣,連帶台灣人也少用熟紙。其實若觀察過去的名家書跡,就可發現多數作品都是寫在熟紙上面,會寫在生紙上,確實是非常晚才發生的事情。

所以,與其說書法老師教錯,應該是說,我們已經離古人的狀態太遠了,也不過多久以前,小孩子學寫字,拿的是毛筆沾墨,寫下去的第一句往往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不似今日,拿的是鉛筆,對著用綠線畫好格子的筆記本,一行一行的寫。用毛筆已經不是理所當然,而是必須額外去學習的「技藝」,寫字也不是為了認字,而是為了要參加比賽。看著小學生模仿歐陽詢、褚遂良、顏真卿的風格,很彆扭的把字塞在劃好格子的生紙上,像工廠一樣製造一式一樣的「產品」,然後說這是「書法教育」,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文明衰頹吧。

但這也不是說為了挽救衰頹,我們今日就要開始重拾毛筆,回到古人的情狀。實情是就算真的如此,我們也回不去了。我們如今都是西方文化的複製品,穿著西方的衣服,住在西方式的房子,腳踏的叫柏油路,搭乘的叫汽車,聽的是西洋的七聲音階,腦子裡的概念是資本主義、社會主義、民主、自由這些西方的思想。唯一保留比較多的是食物,但我們不也習慣了漢堡薯條炸雞可樂蛋糕之類的西方食物?這是選擇西方化後不可逆轉的道路,所謂書法教育,便是在這全面西方的狀態下,將自己的文化傳統異質化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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