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傳媒全數賣掉的消息甚囂塵上,黎智英要全面退出台灣。對很多台灣人而言,這應該算是一個好消息。我有認識網友,對壹週刊與蘋果日報的八卦羶色新聞非常痛恨,號稱從未看過任何一期黎智英旗下的報章。十數年來能夠有此堅持,我非常佩服,如今黎智英為求保本殺出,我想網友心中必然相當快慰。

但「新頭殼」居然刊了一則新聞,指學者擔心「監督政府與權勢的獨特媒體文化,以及窮追猛打的精神將隨之消失」。

怎麼,台灣媒體自由了二十餘年,要監督政府和權勢,居然得靠一個「外來和尚」,還是個「酒肉和尚」?台灣的媒體,難道都做了太監,紛紛在政府財團面前自我閹割了嗎?我看到一個更好笑的新聞,蘋果日報網路版報導「帽子大王」戴勝通透過臉書向黎智英喊話,要他「不要走,救台灣」。我的天啊,究竟是他太誇張,還是台灣媒體真的墮落至此?

不要走救台灣

曾幾何時,香港人竟然成為台灣言論自由最後的堡壘?

年紀稍長,我漸漸也有點「風水輪流轉」的感受了。2007年,香港移交十年的時候,我曾應景寫了一篇文章,當時台灣在陳水扁的治下讓我有種「俱往矣」的感受,而彼處香港正因為自由行的政策「缽滿盆滿」,我半是感慨的寫著「下一個十年又會如何?我還是無法想像。」

真的,我無法想像,才五年,台灣暮氣仍重,但「愛台灣」卻從政治口號,變成身體力行的狀態,大家競相展現自己的「愛」,一路愛到國外,吃飯也愛,喝茶也愛,看電影也愛,參加奧運也愛。「中國」這個揉合意識形態和歷史記憶的名詞,就這麼輕輕巧巧的,被台灣人放在一旁。當大陸人和許多外國人都說台灣「是中國的另一種可能」時,很多人大概會笑笑地說「不是,我們是台灣」。連我在為文的時候,都可以毫不猶疑地寫著「中國人」,而理所當然的不包含我。

香港,我也無法想像。當然,我是這幾年才開始認真去認識香港。可是這一兩年來香港的社會氣氛變化之大,跟我以前粗淺的認知毫不符合。就像梁文道說的,之前一兩個世代的香港人,是很瞧不起台灣的,一如他們言語間的霸氣,問外地人總問是哪邊「鄉下」,哪怕那「鄉下」是上海或台北。他們看台灣人土俗,有股鄉里氣,學的英文是他們不齒的美國口音,穿著打扮毫不光鮮。我寫「台灣電影雜感」的時候,回想九十年代的「國片」,慢慢記起來,當時除了好萊塢,幾乎就是香港電影天下,連台灣製作的電影也要學香港的劇情、內容,甚至是搞笑橋段。當時港星在台灣無往不利,劉德華和張學友的歌是台灣九十年代流行歌的經典。香港當時是華人地區時尚、流行、城市發展的尖端,不像台北,整個九十年代都烏煙瘴氣,灰灰暗暗,就像蔡明亮鏡頭下那個巨大的工地。

可是香港人如今居然會羨慕台灣人,羨慕台灣鄉間一片綠油油的稻田,羨慕台灣原住民渾然天成的美聲,羨慕台灣人手中的選票,羨慕台灣人有一間誠品書店。我之前才看到一個香港女生的遊記,她在台灣毫無計畫的待了一個多月,對花東的太平洋景色流連忘返──等等,香港不就是個海島嗎?在香港看到海何其方便,隨隨便便就走到海邊,若不要人聲鼎沸,想遠離塵囂,搭渡輪到離島,不也是一派自然景色,為什麼還要千里迢迢跑到東台灣去看海呢?這兩邊海有什麼不一樣?我真是納悶的緊。更不要說那些動不動就來台灣環島的自行車騎士,連練乙錚也來台灣環島,彷彿像是回教徒去麥加朝聖,儼然是個「志業」了。

我今天還在香港獨立媒體看到一個很奇妙的新聞:「從黃大仙廟會反思香港旅遊業的定位」。文中講的大概是希望香港旅遊可以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地方特色」。奇哉怪矣,從來強調吃喝玩樂的「亞洲國際都會」,居然要回過頭來從自己的民俗信仰中找尋「觀光特色」?而且文中屢屢以台灣跟澳門為借鏡,直有一種不可思議之感。香港居然要借鑑台灣的觀光政策,難以想像。

這或許是作者的一廂情願,就廟會來論,台灣廟會從來不是為觀光服務(雖說確實是愈來愈觀光傾向),這種本末倒置的作法,殊為可議。但在過去──哪怕不過五年前──這種文章會出現也是難以想像的。雖說台灣如今充斥著一種「幹天幹地幹命運幹社會」的氣氛當中,對我們活的當下充斥牢騷與不滿,可是在某些香港人的眼中,我們居然還是很可羨慕的。這就跟九十年代香港影響力最廣大的同時也被稱作「文化沙漠」一樣弔詭。是說,香港人改變他們的看法,也不等於台灣人谷底翻身,但當壹傳媒全面離開台灣之際,或許我們長年「靠天靠地靠命運靠社會」的劣習也該醒悟,外人終究會走,若真想監督什麼的話,我們只能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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