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以為蘇珊弗蘭克寫的《塑膠:有毒的愛情故事》會像一般鼓吹環境保護的書籍那樣,讓我們閱讀的時候陷入一種世界即將末日的恐慌。但這本書遠比我以為的內容來的更為深廣。此書不僅交代塑膠的歷史,帶我們回憶人類對塑膠觀感的一連串變化,最終帶讀者深思所謂的「解決之道」。

當然,她在書中詳列了塑膠帶給現代人類的種種問題(是說她絕對想不到有座島嶼的人居然直接食用塑膠,而且吃了二十幾年),但我看完此書,深覺塑膠本身並無所謂好壞,之所以它會成為「毒」,關鍵實是人類的使用方式。正如同塑膠業者和環保運動者難得的共識:塑膠是珍貴的資源。既然如此,何以「珍貴的資源」是如此廉價,並拿來大量製造註定成為廢棄物的商品?真正有問題的,其實是人類。

所以,讓台灣人聞之色變的「鄰苯二甲酸二酯」(DEHP),也就是塑化劑,在某種程度上,實是塑膠家族唯一對地球有正面貢獻的──因為它會破壞人類的生育能力(雖然缺乏嚴謹的實驗數據),緩慢解決地球上最大的禍害。這樣說也許過於激烈,但我想這大概就是自然機制,古人謂之「天理」的規律。

塑膠也是一個鮮明的教訓。人類總在追尋「完美」,但「完美」到了最後,往往成為災難。塑膠對科學家而言是跡近完美的原料:便宜、耐用、幾乎什麼都做得出來,又是很好的絕緣體,簡直是現代社會的萬靈丹。但時至今日,隨著塑膠的「禍害」一一浮現,我們對塑膠害怕和恐慌,幾乎忘記曾經是如何歌頌它的。我們迷戀「完美」,等到醒來之後,才發現自己其實活在夢魘之中。但醒了一個,卻不等於我們從此擺脫「完美」的魔障。迄今科學家還想用科學的「完美」方式來解決塑膠帶來的問題,以求人類不用為了自身的貪婪去付出代價。

自從塑化劑事件出現之後,我也沾染到「恐塑症」的一點癥兆。然而,此書卻在某種程度上緩和我的神經質,它讓我了解塑膠不是錯誤,只是要用在對的地方。書中雖然以美國為例,但台灣亦很值得借鏡。相較於美國,台灣人「塑膠化」的時間很晚,可是我們對塑膠的態度,與美國並無二致。像我父親在台灣極為貧困的時期成長,惜物愛物是天經地義。但他會去修理電視、電腦,乃至於手機,卻一直缺乏回收觀念,認為垃圾就是垃圾,幹嘛要撿起來回收。殊不知那些其實是珍貴的資源,只是我們錯用在用完即丟的產品上,只能透過回收的機制重複利用。

也因為此書,我開始注意到經過我手中的每一件塑膠製品,尤其是我要扔進垃圾桶的。當諸如封膜、塑膠袋、塑膠繩、橡皮筋,乃至於貼在商品上的一小段膠帶都在瞬間變成垃圾的當下,我開始出現無力感。難怪書中提到那位過著「無塑膠生活」的貝絲泰瑞(Beth Terry),她在落實的過程中,自然而然減少消費。作者雖然對這種極端的作法頗感疑慮,但最終它仍讀出「無塑膠生活」後面的訊息:改變以消費為導向的生活。

所以,塑膠對人類的考驗,不僅是塑膠製品帶來的問題,而是要回歸到經濟運轉的機制。書中提到美國企業如何因為自身利益一再阻撓改善措施,並用大量遊說政府任何可能會減少獲利的塑膠相關法案,就足以見證盲目追求商業獲利,對環境資源是多恐怖的戕害。當歐洲正逐步建立塑膠的回收利用機制,企業用各種方式減少無謂的消耗好符合歐盟法規之際,美國仍只是將「塑膠垃圾」運到中國印度等地,消極應對,甚至出現偽「環保塑膠」企圖另闢財路。更不要說當代經濟的核心價值:大量消費,註定塑膠的問題只會愈來愈嚴重。在全世界都期盼提升消費來刺激經濟的當下,要他們背道而馳,直若癡人說夢。我逕自猜想,塑膠未來的發展,大概就是人類未來的命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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