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無故入獄復有條件釋放的人而言,鄰居、生人、北京官員、法院,沒有一個可以信任。Chien-Chi Chang / Magnum Photos)

艾未未,2011年8月28日,Newsweek(原文連結

北京是座雙面城。一面是權力和金錢之城。人民不在乎他們的鄰居,他們互不信任。另一面是絕望之城。我觀察那些搭公車的人,我觀察他們的眼睛,當中看不到任何希望,他們甚至不敢期望能買間房子。他們是從非常貧窮的鄉下地方來的,連電力或廁紙都沒有。

年年北京都有數以百萬的民工在這裡造橋鋪路築屋,他們一年內可以蓋出一個49年北京的大小。他們是北京的奴隸。即便北京打壓,他們非法佔據的狀態仍持續擴展。那房子是誰的呢?房子是政府的,是煤礦老闆的,是企業主的。他們來北京派發禮物──受惠的則是餐廳、卡拉OK和三溫暖。

北京告訴外國人他們對城市發展知之甚詳,因為他們有著一樣品相的建築物:鳥巢體育場、中央電視台總部大樓。官員西裝筆挺,跟你們說我們是一樣的,我們也能做生意。但他們否定我們的基本人權,你看到民工學校關閉,你看到醫院幫病人縫合傷口──一旦病人沒有錢,他們就把縫線拔掉。這是座暴力之城。

北京最糟的事情,是你絕不能相信司法。沒有信任,就沒有認同,就像沙塵暴一樣飄緲。你不會把自己視為城市的一部分─你在這裡無處容身,連區區一隅也照不到亮光。一磚一瓦都存不住記憶,所有的東西都不斷改變,僅僅根據一人之私,或一人之權。

如果要好好規劃北京,就應該讓這座城市有容納不同聲音的空間,讓社會得以共存共榮。城市應該要提供最大幅度的自由,否則城市就不是完整的。

我很難過的說,北京沒有一個地方是我喜歡的,這城市沒有一個地方我有興趣。這地方如此單一,你不需要看著身邊走過的行人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不要說好奇心,就連抱怨都不會有。

我在北京沒有任何作品,鳥巢體育場就別提了。奧運過後,民眾對此隻字不提,因為奧運沒有給人民帶來歡樂。

但北京多少還有點正面的意義,民眾還在這裡生養小孩,有幾個不錯的公園。上週我在其中一個公園散步,有些人向我走過來豎起大拇指,或拍拍我的肩膀。為什麼他們要這麼隱晦呢?不會有人說出口的。那他們在等什麼?他們總是跟我說:「未未,離開這個國家吧,拜託你。」或「你要活的夠久,看著他們滅亡。」無論是離開還是靜待他們的滅亡,我都不知道我可以怎麼辦。

我的苦難經歷讓我知道,在這嚴密的結構下,有著許多隱密的地點,關押許多身分不明的人。他們沒有名字,只有號碼。他們不在乎你要去哪裡,你犯了什麼罪。他們對你視若無睹,沒有任何差別。這種地方有上千處。只有你的家人會因為你失蹤而哭喊,但你無法從管委會、官員,甚至法院、警方、中央的最高機構得到回音。我妻子每天都在寫請願書,每天都打電話給警方,只是要知道他的丈夫在哪裡。但音信全無。

這些地方最恐怖的就是他們會抹煞一切你熟悉的記憶。你完全與世隔絕,不知道在這裡待了多久時間,只知道他們可以對你為所欲為。你不得發問,得不到任何保護。你成日惶惶不安,幾欲發瘋。即使對信念最堅強的人而言,都十分難熬。

這座城市並非指一些人、或房子、或街道,而是一個心理狀態。如果我們記得卡夫卡在描寫自己城堡的內容,就差不多是那個樣子。城市其實是種心理狀態,而北京是個夢魘,恆久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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