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代香港人》中的〈愛富族社交語言──英文關鍵詞〉中,出現一個我極生疏的名詞──affluent class,陳冠中將其譯為「愛富族」,文中解釋係指「財富在小康、雅皮、和中產之上,富裕是富裕,算不上有巨大財富,僅是『愛富』,不是『巨富』。」我實在孤陋寡聞,在此之前都沒有聽過如此之稱呼,但我感覺台灣有些好些人適合歸類到這個名詞,尤其這詞據文中所寫,開始普及是因為經濟學家John Galbraith的名著The Affluent Society,稱「美國二戰後,連不少工農階級都不再匱乏,不過富裕資源花在私部門的消費品,而公部門的基建如教育、社會服務、環境保護的資源並不充足」,是帶有反諷意味。台灣自上世紀八零年代開始暴富之後,產生許多affluent class,當時的社會也是一個affuent society,有錢人帶著昂貴的勞力士金錶,開著黑頭大車在坑坑洞洞的馬路上行駛,私人享受一擲千金,城市景象和公家單位卻變得很糟。即便到了今日,台灣不再富裕,餘孽卻仍頑固留存。

如今想想,我的家族,也有符合Affluent class的條件,而且恐怕貶意又要更重了些。他們經濟寬裕,不太受景氣好壞的影響,也不吝於花用,卻總是活不出一個富裕家庭應有的生活品質。我想到青木由香如此形容台灣的有錢人:「鄉土味、大耳朵、有毛的痣、臉色紅潤、因吃檳榔而滿嘴紅、手很短、只有小指指甲很長、賓士的鑰匙、衣服很像抹布、大把鈔票隆起、粗粗腿、短短腿、沒有腳踝、四季都穿涼鞋。」台灣大型的企業主,也就是陳冠中所言「巨富」者,如王永慶、辜濂松、張忠謀等人,不可能是如上所云的打扮,會如斯打扮的「有錢人」,大概都能夠歸到affluent class一類。我自己的看法,台灣的affluent class之所以會如此,主要是這個社會並不提供品味的教育。本省人的富裕家庭,也許還維繫著嚴謹的戰前日本教養,但能夠接受這些教養的人終究是少數,語言的斷裂也讓如斯教養無以為繼;外省人權貴則更形封閉,尤其許多規矩及排場已無法在台灣重現,只能因陋就簡,約束力亦愈發鬆散。至於暴富的新興階級,沒有長輩的典範可供依循,社會還在一片廝殺纏鬥、無暇顧及文化品味之類的細枝末節,赤裸而鄙俗的展現財富,成為這些人唯一反映富裕的方式。


除去品味不談,單就開支方面,台灣的富人將金錢用在回饋社會的比重上,似乎不如歐美之類的先進國家。在台灣的大型企業最常表現在社會「回饋」上的作為是開綜合醫院,或者是蓋學校。但這些作為都不是單純的公益性質,有些甚至是另類的賺錢管道。大型企業尚且如此,就不要說是一般
Affluent class,尤有甚者,他們搞不好還是大發災難財的人,滿腦子只有私心和利慾,什麼慈善公益,一律漠然以對。我還發現台灣有些事業有成的人抱持如斯想法:凡事都是自己打拚而來的,那些需要別人救助的人,都是懶惰偷怠,何需對他們施捨好心。這般否定人性的良善,一切只以功利掛帥,也難怪台灣如今會落入如此境地。


或許台灣的
affluent class缺少文化是這麼理所當然,附庸風雅的用語也可一律省免,所謂的「英文關鍵詞」,當是針對港人。看過之後,發覺要當香港的affluent class還真不容易,除確有錢以外,嘴巴還要識講幾句洋文,以展示能與自己財富相襯的教育程度。如果更加造作一點,完全舊式殖民地的要求,可能還要加上一襲手工剪裁的合身西裝,帶牛津腔的英國發音。我本來以為,如果以後台灣的affluent class能以中國古典文學為本,重新建立屬於自己的文化涵養,可以彌補台灣過去那段暴富的空白。但若教育部帶頭反對,大搞愚民之舉,未來前景,只怕仍舊崎嶇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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