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說喔…」
「什麼?」
「我缺學分,可能畢不了業。」
「什麼!那你研究所怎麼辦?」
「就…就不能上了啊。」
「這怎麼可以,你就暑修啊。」
「我們學校沒有暑修這玩意兒。」
「那外校的可以嗎?」
「外校的…外校有嗎?」
「可以嗎?如果外校有的話。」
「可以吧,如果都有得修,為什麼不可以?」
「好好,那我幫你問看看。」

「喂喂,我幫你問到了。」
「問到什麼?暑修嗎?」
「我們老師答應幫你開暑修課了。」
「是喔,這麼好。」
「好像這幾天就在申請暑修耶,你要不要來弄一下?」
「真的嗎?好好,那我先跑完我們學校。」
「嗯嗯好。」

暑修…暑修…如果真的可以的話,那我要付多少錢?不管,總之得先把這事搞定。申請表…申請表…申請表是一切繁瑣的開端,拿了申請表,漫長的旅程,才正要開始。

「喔,這麼好,其他學校有開暑修喔。」課務組的小姐看著申請表上的課程名稱,頗不能置信。
(我想只有我們學校從來不開吧。)
「好了,你等下再去註冊蓋章,再去教務長辦公室,然後去那間學校。記住啊,這張要交回來,要不然就沒有成績了。知道嗎?」
「喔…喔喔。」我唯唯喏喏,含糊應了幾聲,就匆匆地離開。這真是恐怖的公文旅行,沒錯,旅行。這張單子跑完這幢樓的半數處室,還得到另一間學校繼續他的飄泊──我的天啊!這是誰發明出來的東西啊!為什麼我只是想修一堂課,要蓋上十幾二十個印章啊?這些人真的知道我要作什麼嗎?他們有必要過目嗎?蓋這麼多張的意義在哪裡?蓋了章就肯背負責任嗎,還是分攤惹出問題之後的風險,這樣比較方便互相諉過?或者是最後索性將過錯賴到一個只是負責跑文的學生身上?我真的不知道這個國家到底在浪費多少紙張、多少時間、多少人力、多少紅色墨水在這些公文上,而且多數的公文──我敢說半數以上,一點用都沒有。問題是,僵化迂腐的台灣政府,總是看到公文才算數,哪怕那些蓋滿章的公文,其實空無一物。

如果我不用在行政大樓裡走來走去請人蓋章,不用花一趟近五十元的捷運車錢,不用浪費我一整個下午的時間,還可以暑修,這樣的制度會不會比現在還要有效率一點?我至少也可以保有一點點尊嚴。

唉!我忘了。尊嚴這種東西,如斯卑微的學生是不配得的。學生頂好被嫌棄、被訕笑、被批評不成熟、被責難不懂事。這些望之儼然的師長,憑藉著他們蛻化成「成人」後的毫無瑕疵,對我們揚起菩薩般的笑容,諄諄教誨──真是令人做噁。這就是社會,虛偽而污臭的社會。

「喂,請問是陶仲賢同學嗎?」
「我是。」
「你好,我是W大學的助教。我們已經把你的申請單交出去了,但是只有你一個人,所以你可能要負擔老師全部的學分費用喔。」
「那是多少?」
「嗯,我算一下喔…你找的那位老師是副教授嘛…嗯…可能要51000元左右喔。」
五萬一!老師的行情原來這麼好啊。
「你…可以嗎?」
「嗯…嗯嗯。」
「可以嗎?」
「可以。」
「好,那我幫你報出去囉。」
「嗯。」

你瘋了嗎?你瘋了嘛!五萬塊錢!五萬塊錢!你只是個學生啊!你是沒有任何收入,只能靠父母接濟的學生啊!你家不是有錢人!

可是,可是,那我得怎麼辦?「骰子已經擲出去了」,不跑完這些流程,枉費我在那邊公文旅行,風塵僕僕!

其實延畢,看開了,也真的無甚所謂。多那半年,迎接我的也許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很難說比較好或比較不好,總之是一條岔路。我選擇了一個大多數人認為比較妥當的方向:努力留住研究所的資格,盡力讓學分補足。此刻就像甜美多汁的果實,誰都不願遽然丟棄。大概只因為我討厭水果,所以意外地不甚積極,然後被外人認為我不圖進取。進取?如果念一張研究所的文憑,換來第一份工作可以多個三千元起薪,如此可以稱作進取的話,那這樣還真是挺進取的。在這個過程中間,我屢屢想要逃開,理由絕不超塵脫俗,我只是厭倦、如同厭倦台灣的新聞頻道那般和一堆口是心非的人周旋。有些人也許是出於不得已、迫於職務的需要;有些人扯淡成性,官腔官調已經成為他們人生的一部分。但無論成因如何,他們終究帶給我沮喪低落的心情,伴隨一開始的震驚,日復一日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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