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破壞漢字視覺形象之美

傳統漢字由於字體變化,的確存在些問題,部首歸類即其一端,例如,「載」字是戈部抑或是車字部呢(答案是車部)?不過,漢字仍是帶圖像的高階抽象文字,是符音並重的「標意字」,故看到「嫵媚」、「窈窕」一類的字,腦海便會泛起一陣女性溫柔風采。須知如果漢字少了形聲和會意作用,則其表意功能便隨而立即崩潰,就只剩下只知其然的書寫功能了。例如,將「玉」藏「入」為「全」,俗字卻改「入」為「人」,成了「人玉全」,聲符一改,會意味道盡失。在甲骨文裡,「啟」字原是從「戶」、從「攵」(手),戶下加「口」表示開口,是後起之字,但簡體字作「啟」,沒有了「攵」就失了文(紋)理了;又如日文漢字,以東為柬,以田為用,以冰為水,根本已與漢字「貌似神離」。

另外,拼音字實在易寫難讀,而且語言會隨時間而改變,很容易就會「隔日即不能自喻,兩人即難期共曉」。例如, “Jirou” 到底是雞肉抑或肌肉?在大陸版《新華字典》中, “HU” 的同音字,就有五十一個,辨識困難;而且,拉丁字根本拚不出平仄四聲特性,比如,若僅有 “You You You You You Yen” 一句,欠缺上文下理語境,就很難「猜」得出是「又有油又有鹽」!

另起造字爐灶的大陸簡體字,在另一個角度來說,可說踵事增華,不但不「簡」,而且蠻繁的,例如它有:

1. 保留原正體字大致輪廓的「輪廓字」,如「」(馬)、「」(車);

2. 保留原正體字一部份的「省減字」,如「」(業)、「」(習);

3. 用較簡單符號(文),取代原正體字中較「複雜」部分的「符代字」,如「」(對)、「」(勸)和「」(漢),皆是以「又」代替對字、勸字的左邊和漢字的右邊;

4. 用讀音相同、相近似的簡單字,取代筆畫較為複雜的「聲代字」,如「」(燈)、「」(審),即是以「丁」代「登」,以「申」代「番」;

5. 類推簡化字,如「」(學)、「」(戀)之類,此一部分是「亂源」,幾乎「無法(則)便是法」。例如,原則上言、食一類部首偏旁,不作更改,如信、餐之類,但論又簡化成「」,飲簡化為「」;易字沒有簡化,但湯則作,而太陽之陽又作;這些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之字,就只能死記了;

6. 另造「新字」,把原字弄得面目全非,例如(優)、(驚)。

正體漢字演變,通常肇因於政治干擾(正如一般人所說秦始皇的「書同文」),書寫工具演進(例如由簡刻到筆墨),教育普及以及自然變化等因素,亂碼式簡體字最令人擔心之處,是與充滿祖宗智慧的古籍「脫軌」,使古籍研習嚴重階級化,淪為蛋頭「學者」專利,一般大眾識字,僅侷限於ABC水準,一旦正體漢字全部「讓位」給簡體字時,則誠如黃永武教授所說:「先民智慧便無法傳承,民族共識無法凝聚,文化陶冶無法落實。」從漢字演變來看,其實是字無繁簡,體貫古今的。

造字應該是要因應所需的,例如,《說文》裡原沒有「髣」這個字,但因要造髣髴這一駢字,於是,世人便造了個髣字出來;而近世科學字,亦不得不造新字,如鈾、氫之類。不過,「好為倉頡」卻是俗病。例如,篡漢的王莽,把原是上面一個晶字的曡字,改成了三個田字的疊字(現時又改為三個又字的叠字);東漢光武帝則拆「鄗」字為「高邑」;唐武則天則把日、月懸在上空(曌),代替「照」字(一說是雙目懸空,瞾),又把「山水土」疊豎一起,以代地字(埊);不過,三國時吳景帝孫休漢北魏魏武帝拓跋燾所做的千餘「新字」,卻一個都沒有留下來。民初,五四時期,劉半農造了一個「教我如何不想她」的「她」新字。民國三十五年,書畫家齊白石則為北京宣武門一家烤肉店寫招牌時,謂「自我作古」──創造了一個「烤」字,襲用至今。

擾攘百年,從現階段漢字來看,慣於寫大陸簡體字的,會覺得正體漢字筆畫好「繁」,很不容易寫,也就是說由簡入繁比較不易;而慣於使用繁體字的,因為漢字文理加上上下文語境,「猜」簡體字為何字,一般都不太困難,而且會在不知不覺中,用上一些有印象簡體字,快捷易寫之故也,也就是說由繁入簡容易比較自然,所以,如我們自稱正體漢字為「繁體字」就似乎有點自貶「字格」了。兩岸字體差異,估計不到一千五百個,不必談政治,就兩岸目前都揚言保持中華文化的氛圍來說,兩岸專家學者,是時候該坐下來做深化研究,把兩岸文字因應需要辯證優劣,作些教學研究,不管哪一字體,保留具較易識別、易學、較易記憶和記得久之字,再次去蕪存菁,先令大家起碼可以「讀同文」,則其餘諸是要談不難。新千禧年年底,中共通過「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規範漢字為通用文字,而繁體字和異體字,則視為文化遺產而加以保護,容許在一定領域和特定地區內,長期存在,另外,大陸教育部正重新編輯1988年以來所使用的〈現代漢語通用字表〉,打算收納喆、昇、淼等五十一個「異體字」,雖然僅限於人名和帝名的使用,但不也透露了些鬆動的訊息!

後記:

關於當代漢字的爭論,網路上多如繁星,但我意外發現政大新聞系退休教授彭家發此文並沒有在網路上流傳,故排打上傳,以為紀錄。然囿於當中有很多甲骨文字,難以電腦文字排打,所以文字內容有零星改動。

論篇幅,此文大概是難得的長文,不過當中的一些看法我頗為保留。可嘆這種文字爭論,我一直沒有看到真正的文字學出身的學者參與討論,特別是中國的文字學學者。顯然在中國,這類專業人士已經把繁體字當成專門技術,無意還諸一般大眾。我雖也發了一些論點,但終歸是外行之語。而網路眾聲喧嘩,更是不乏許多淺俗之見。

彭文最終有點調和中共與海外的漢字策略,意圖找出折衷之道。但我仍然極端鄙棄中共的簡化漢字,認為他們的文字系統毫不可取。若要重回「書同文」,必然是以臺灣等地的漢字取代中共的簡化字,沒有第二種方案。道理很簡單,中共的簡化方案完全是要消滅漢字的過渡時期,換言之,這是便宜行事的東西,只因最後他們發現中文拉丁化不可能,才「半途而廢」至今。既是如此,這種產物便沒有存留的必要。雖今日中國的簡化漢字早已無所不在,但誠如當年簡化漢字只是一道命令,要恢復也不過就是一道命令。中共之所以躊躇不決,藉口積習難返,不過是不想承認他們當年的政策是巨大的錯誤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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