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不談》,臺北:文星書店,1966。

「酒店關門時,我就走」(I leave when the pub closes)這是前幾年邱吉爾患危症時,有人問他對死的感想如何,他所作的答語。話雖偶爾脫口而出,卻甚精警而耐人尋味。古人說:「但聞方士求藥去,不見童男入海回。無藥能令炎帝在,有人曾哭老聃來。」(劉潛夫詩)態度如何瀟灑。

細揣此語,全是白話。我們想到人生世上如在小酒店獨酌,或與兩三朋友夜談,不想回家,獨得真趣。酒店門不關,總不想走。但酒店終於不得不關門,朋友也不得不撒手而走,其意義甚婉約而有詩意。

邱吉爾的英文不錯的,這是大家所承認。不是說他是英國人,當然英文好。是說他的用字恰當,措詞雅健。雅健二字,談何容易。最近曾有一語,是他對於親朋過去慰安的話。"Only faith in a life after death in a brighter world where dear ones will meet again--only that and the measured tramp of time can give consolation."

其中measured tramp of time便可稱雅健,不是凡英國人都會說的。邱吉爾是有文學修養的,少時曾當記者,把一枝筆練成繡針。他自謂一九○○年他所寫的書的冊數已與摩西等量其觀。他最愛看的是史籍,所以他退休後,成「大戰史」即「英國民族史」兩巨著,洋洋幾千萬言,不是偶然的事。實在也是他精力過人。我所知道美國總統英文好的不多,平常得很。威爾遜文可稱雅健,因為他做過大學校長。艾森豪軍人出身,所以有人向他開玩笑,把林肯的Gettysburg Address名著改成艾森豪語,令人噴飯。美國中學大學不重英文,這是事實。我也曾看見得了美國大學文學碩士的中國小姐,寫出的文法不通,這是事實。英國大學不同。劍橋生隨便寫一小簡,也覺得文詞可愛。此是由平日訓練得來。因為美國普通的政客英文不好,所以前幾年史蒂文生競選總統時,出以極文雅可誦的辭語,大家詫為不可多得。

邱吉爾在學校時,成績平平,簡直可說落後。他說,別的聰明學生比我好,所以他們進大學深造,學拉丁希臘文去,他只好念英文。這也是雅謔,也是真意。所以他主張學校訓練英文甚為重要。

「我要叫(英國)一切學生學英文,而讓那些聰明子弟進修拉丁,當作榮譽,又進而學希臘文,當作特賞。但是只要一件,我要打學生屁股,就是英文不好。而且我要打得真疼。」"I would make boys all learn English and then I would let the clever ones learn Latin as an honor and Greek as a treat. But the only thing I would whip them for is not knowing English. I would whip them hard for that."

邱吉爾又是一生在英國議院訓練口才出來的,議院爭辯,專在應對機警,有人問得快,你須答得快。有一回一議員譏評他文法,說他犯文法課本規則,前置詞不應放在句末。他站起來回駁說:"This is the most monstrous thing up with which I have to put." 原因是文法儘管如此說,實際上英文說話,前置詞放在句末常是不能而有時不該避免的。邱吉爾那句話,簡直是開大玩笑,因為英文決不能如此說法。有些前置詞與動字結不解緣,如同一字一樣。例如look up to, look down upon(景仰,鄙視)。Put up with意義只是忍受,折開便不能話。(該句最後二字,應該是upwith)。

應對機警,出於天才,而辭語卻不在乎文謅謅的,愈白愈達意。以前吳稚暉與王照在讀音統一會爭辯。王照罵稚暉先生「忘八蛋」,稚暉先生起立笑咪咪的說:「王照兄啊,小弟並不姓王。」此例便是。法國一位貴族議員看不起一位工黨左派議員,問他說:「聽說你父親是獸醫。」意思是要辱沒他出身寒賤。左派議員立對曰:「是啊!你病了沒有?」

回想我國白話都是文謅謅的。「我真樂」,樂字是真白話,白話作家必曰「我真快樂」,已失神韻,再改為「我真愉快」,於是文不能文,白話也不成白話。白話是雅健的,能操縱真正白話(如關漢卿等)才配寫白話。吾國白話文學喊四十幾年了。到如今能寫出雅馴的白話如徐志摩者能有幾人。志摩白話文,是得力於元曲宋詞,去其繁縟,採其精華,而後把今日的白話文與古文鎔鑄一爐,是以雅馴。不避白,不忌俗,漸進自然,聞其語,如見其人,如響斯應,得白話之抑揚頓挫,才可以說是白話文。

雅馴雅馴,談何容易?談起本文第一句,當今白話作家必不敢如此突口而說:「酒店關門時,我就走。」大概搖搖擺擺的說:「達到這間酒吧將要閉著窗戶的時辰,我就將要離開這個場所了。」中學的國文教師何在?

後記:
談語文者,不乏其人,林語堂也有。茲錄文饗眾。有感今日中文敗壞如此,白話淪喪,文言不再,彷彿今日吾人操持之言,只能賴西文方得其雅。中共如此,台灣如此,無地不摧殘。
併附其他感言:

    文章標籤

    林語堂

    全站熱搜

    秋風起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