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之前有人拿了《被出賣的台灣》丟馬英九,此書在中文版出版二十餘年後,又成為幾日新聞寵兒。我也才認真找來看。雖說此書已經新出重譯本,我借到的還是初版的翻譯。在當時(七十年代)的克難環境下,實在不能強求譯筆,日後能夠出版更洵為不易。從其生澀的譯文,多少一窺當時海外台灣人有多努力想要把真正「自由」的觀點傳播給島內人民。

書名之Betrayed,或云「被出賣」,所指責的對象乃是當時的美國政府。美國政府對當時的台灣不聞不問,若從國際情勢的角度來看,可謂尋常。當時戰爭方弭,整個歐洲宛如廢墟,蘇聯又趁機大肆拓展地盤,德國以東的歐洲幾乎都赤化成蘇聯的附庸國,彷彿蘇聯將要席捲全歐。而中國,即便對日戰爭結束,但國共兩黨的戰爭才正要開始。美國在這樣焦頭爛額之際,當然無暇想到這個蕞爾小島。將這座島嶼視作中國的領土,不加聞問,不啻是美國企圖自保唯一心態。為了區區六百萬人的權利,導致美國在中國的戰略出現差池,實在是得不償失。

當然,隨著冷戰後的歷史研究愈發豐富,我相信至少台灣的學者承認此一觀點:中國最終赤化,美國判斷失誤也是主因之一。支持獨夫蔣氏雖然不是明智之舉,但輕信中共的善意影響不啻更深。哪怕到作者寫作的1960年代,基於對蔣政權的反感而對中共有不切實際想像的美國高層仍不乏其數,這對台灣人而言一樣不是什麼好事。作者的觀點實在是非常少數美國人才抱持的觀點,也難怪這種看法從來上不了檯面,「台灣地位未定論」只能在國外少數右派團體中得到支持。

《被出賣的台灣》毋寧是在陳述一項殘酷的事實:台灣人要求獨立,只能自己去求,任何「外國勢力」都靠不住。蔣經國晚年的開放舉措,美國的態度固然相當關鍵,但縱觀美國介入台灣(或國民黨政府)的歷史,只能說這個時機來得太遲。而在此之前或之後,美國也無意替台灣人爭取獨立的可能。美國在1949年後的確在台灣投入大量的金錢與技術支援,但實質上並非給台灣人,而是「中華民國政府」,美國也無意將大量的金援與軍援做為談判條件,要求蔣政權逐步推行民主政治。就當時的環境而言,防堵共產勢力遠比讓「盟友」民主化來得重要,畢竟當時美國的「盟友」不乏軍事獨裁者,蔣家不是唯一。

此書對台灣人衝擊最深的,大概是書中在談論1946年到1949年間台灣被中國接收後的歷史,這可能是當時西方世界中最完整寫出那段歷史的著作。二二八事件固不待論,裏面我印象至深者,乃是他提到陳儀來台後所帶來的兩位官員:嚴家淦與任顯群。這兩人,一位在後來位極「人臣」,當到了副總統,甚至是代總統,一位卻鋃鐺入獄,成為白色恐怖受害者。這當然是題外話,但多少可以從中看到國民黨政府來台之後的作為。

又,最近香港「雨傘革命」方興未艾,有論者以此對比台灣的二二八。台灣戰後「光復」,與香港九七「回歸」,基本上都是較為進步的社會被較為落後的政權所統治。香港大家記憶猶新,不用贅論。而台灣,在書提到一個細節,我印象深刻,作者提到台灣交通便利,日本規劃的鐵路線密集且有效率,其進步之狀,是中國人不可想像的。他提到有中國管理台灣鐵路的官員抱怨台灣人要求過多,「在戰前,從基隆港到高雄港之間每天有十二班次的快車或是平快車往返,另外還有些次要的班次,...這位官員說,中國一天之間只要兩班快車從首都南京到世界大城上海就足夠了,台灣人幹嘛還要恢復戰前的正常班次,真是多此一舉!」(頁148)即便是在全中國最富裕的省份出身的官員(當時主管交通的首長正是任顯群,他是江蘇宜興人),也不能想像台灣一般人生活進步之狀態。他們管理台灣,自然無法讓台灣人信服。

台港兩地另一雷同之處,則是中國政府(無論是國民黨或共產黨)都以掏空此地為目標。台灣原為日本富裕的南方基地,在國民黨統治短短數年間民窮財盡、生產低落、物價翻騰。這當然是有意之舉,國民黨苦無資源可以繼續跟共產黨打仗,除了跟美國不斷索求,就是台灣這個憑空而來的財庫,所有戰時積存的米糧、黃金、鋼材,全被政黨高層所占,全數搬到中國變現。中國對待香港的方式較為高明,但也是將香港變成提款機,不斷抽走香港的基底,不管是用匯率的方式使港幣承受巨額的虧損,或是不斷炒高樓價使香港人的金錢套牢在有限的土地中,今日北京政府開始翻臉,大概就是覺得香港的好處他們已經用的差不多,是時候要使香港真正變成「中國的一部份」了。無奈的是,當年因為國民黨逃到台灣,在冷戰的格局下,台灣自己的聲音幾乎消失無蹤,直到冷戰格局消失後才有辦法繼續尋求台灣獨立。而香港如今還擁有全世界的注意,至少在利基上比當年的台灣要好得多。歷史的弔詭,竟使台灣與香港都走過類似的路徑。這是否說明,一個巨大統一的中國政府,無論是什麼政體或政黨控制,對週邊地區而言,總是弊大於利。我們既不喜歡美國或蘇聯這樣的強權,當然也不會希望中國變成強權。二十世紀的歷史若有什麼教訓,我們最應記住的,當是強權永遠帶來毀滅。德國如此,日本如此,蘇聯如此,多數人都期盼美國如此。而中國,會不會也是命定的道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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