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憲庭
(栗憲庭在派出所)

蕭洵,2014年8月26日,美國之音

原定於8月23至31日舉辦的北京宋莊第11屆獨立影像展在開幕前夕,被北京通州區警方強迫取消。美國之音採訪了該獨立影展,以及獨立電影基金的創始人栗憲庭。這位在中國廣受尊敬的藝術評論家講述了此次事件的經過,並談論了他對於中國獨立電影現狀及未來發展的看法。今天為您播出訪談的第一部分。

蕭洵:首先請你介紹一下當時他們到您的基金辦公室突襲這件事。請您大概給我們講講,你們有沒有思想準備?被他們抄走了什麼東西?

栗憲庭:我們沒有什麼思想準備,因為這之前已經得到了員警、安全部門、地方領導的通知,要求我們停(辦影展)。開幕式應該是在23號,22號我們已經決定接受政府部門的警告,已經發出了停止的微信和微博。但是到開幕那天,他們突然就把我的基金出入的路口和門都封了。然後,到下午的時候,員警、文委和政法委的領導闖入我們的院子,是跳牆進去的,因為我們的門打不開,從裡邊反鎖了。(他們)跳牆進去就強行檢查。我讓他們提供檔,他們也沒有什麼檔。然後(他們)把我們所有的,從06年到現在的歷屆影展的收藏的,和不是影展的其他收藏的DVD全部收走,還有十幾台電腦。

蕭洵:您覺得官方為什麼這麼害怕你們的這個電影節?

栗憲庭:我從06年做這個電影節,開始沒有引起上面的注意,後來慢慢地就不停受到各種各樣的干擾。從2010年以後,中國其他的獨立電影節,像南京的中國獨立電影節和雲之南紀錄片影展,還有重慶的民間影像展,相繼都被停止,或者轉移到別的地方。我們是堅持下來,但每年都會被叫停。但是今年沒有想到會嚴重到這樣一種程度,進來把我們所有的電腦和資料都抄查走。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緊張。

蕭洵:請您介紹一下,您當初為什麼要設立這樣一個基金,搞這樣一個電影節?獨立電影對於中國電影來說有什麼樣的意義?你是想要從藝術上扶植一些電影人,還是有社會責任感方面的考慮?

栗憲庭:我完全是從藝術研究者和批評者的角度去關注獨立電影的存在。因為從90年代DV技術的發展,就是從DV(數碼影像)電影和原來的film(膠片)的電影已經非常不一樣了。人人都可以拿DV來拍電影。他實際上和當代藝術的影像(之間)有一個模糊地帶。我實際上是在90年代發現有許多藝術家拿起了DV拍片子,來表達自己。我覺得他們是在中國當代藝術(家)裏面最具有試驗性和最艱難的一批人。我06年在做宋莊美術館館長的時候,就在宋莊美術館設立了這樣一個分支。但是因為國家沒有錢,我是找(了)一些藝術家來贊助我。為了給贊助者一個交待,所以用我的名字來成了這麼一個基金。(以)很個人化的組織,來給贊助者一個經濟上的交代。後來我們被從宋莊美術館給攆出來,就用我個人的院子來作辦公地點和放映地點,完全(是)從一個個人工作室的角度來研究,在學術的範圍裏面,請一些獨立的導演和研究獨立影像的一些研究者。實際上是追求一種創作的自由和研究的自由。

蕭洵:中國的獨立電影,從您開始關注,基金成立,然後搞這麼一個電影節,至今走過這樣一段路程,請您給大家介紹一下。

栗憲庭:80年代末就有獨立電影存在。但是到90年代,隨著DV的發展,這種技術的發展,給這種獨立電影,或者叫獨立影像和Video(影像)藝術之間有一個模糊地帶。我們實際上是在探討兩個極端,一方面是拿起DV來拍一些人和社會的現象,以及人和社會之間的關係;一方面強調藝術的這種影像的實驗性。

蕭洵:獨立製片人,尤其是紀錄片,也包括故事片,要談人和社會的關係,以及人本身的一些事情,難免要觸及到一些敏感的事情。你們有沒有考慮到這方面的難處,有沒有考慮到一些應對的方式,或者是規避?

栗憲庭:我們沒有規避。我們只是在強調,我們不僅僅是在揭繪一個事件,而是通過事件表達一些人在事件中的感覺。人的狀態,人的生存狀態,是我們一個最重要的生存標準,而不僅僅是對於一個敏感事件的(記錄)。當然敏感事件也是紀錄片的一個任務。但重要的是我們在乎一個記錄者對一個事件當中,人在一個時代,一個現實當中的生存狀態。

蕭洵:從電影美學方面來講,中國的獨立電影,從您說的80年代到現在,有什麼可書之處?

栗憲庭:我覺得很多獨立導演、紀錄片導演,一方面很有社會責任感和對人的關注;另一方面還有很多年輕人對於很多實驗性的影像處理(方面)也有很多發展。這是一個很寬泛的領域。

蕭洵:是不是說,不論是從技術上、表現形式來講,以及關注的物件和主題方面來講,都越來越寬泛、多樣化?

栗憲庭:很寬泛。其實,真正的敏感問題,可能在一屆幾百部影片裏面只是極少數的。大部分不是政府所謂的敏感的、帶有政治色彩的題材。

蕭洵:碰到這種極少數的題材,你們會怎麼樣去處理?

栗憲庭:我們有藝術標準。我們有一個選片組會按照藝術標準(選片)。我們不把(題材)是不是敏感作為一個判斷標準。

蕭洵:選片組的構成是什麼樣的?

栗憲庭:比如說紀錄片,我們有一些紀錄片的研究者、批評家,還有一些導演。我們一般有這三方面的人。劇情片也是這樣。我們有劇情片的導演,也有一些研究劇情片的人。還有實驗電影,我們就找當代藝術裏研究實驗電影的人、實驗影像的人來參與。

蕭洵:你們是獨立機構,官方與你們打交道的應該有國家新聞出版廣電部門。你們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如何?

栗憲庭:我們強調我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電影,是用DV拍出的影像,很寬泛的影像作品。這是一個界限。這是我們在規避電影拍攝的法規問題,但還不是法律問題。另外一方面,(我們是)作為個人,作為一個工作室這樣一個角度來成立一個基金,基金只是一個名字,只是我工作室的一個名字而已,來邀請這些專業人員來研究,小範圍的放映。我們並沒有面向公眾。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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