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Ancient Central-asian Tracks

斯坦因(Sir Aurel Stein),向達譯,台北:中華書局,1971

第四章 在荒漠廢址中的第一次發掘

在和闐南部的大山裡很緊張的做了幾星期的地理學工作以後,因為那裡自然界的極度荒涼,沒有機會留下歷史的痕跡,於是時候一到我便回轉,像沙漠中沙埋的廢址去作發掘的工作。當一九○○年的十二月間,我的第一次探險隊到達和闐沙漠田,由此向北進入沙漠,我對於這種工作得到了最早的經驗,那一次的觀察同動人的發見足以增長識見,在我的記憶中還是很新鮮的,我覺得不能不將時間退後一步,要求這一章的讀者聽我將第一次考古的情景敘述一番。

以前的幾星期都廢在和闐沙漠田之內,那時此地雖然饒沃,卻仍比較荒曝一點。崑崙外嶺離和闐甚近,而哈喇傑什同玉隴傑什二河又發源於其間,但此際卻被一年最終一次的黃塵暴風所遮蔽了。所有果圃葡萄園帶灰色的樹葉被暴風吹得一掃而光,沃饒的平原滿是英國秋天那種煙霧迷漫的氛圍。玄奘到和闐後所到過所述及的佛教聖蹟,我都一一考證查明,這是很滿意的事。地方因為經過幾百年的墾殖和灌溉,土磚的建築物當然最多也只能有一些不成形的低土堆存在了。但仍存有一些傳說,說那些後來成為回教先賢墓(Ziarats)的佛教寺院地方,在先原來有一種本地的宗教的。

和闐古都城的遺址,真可以確定為即今日的約特干(Yotkan)小村地方,此地在兩河之間,在現在的縣城之西七哩左右。「找寶」的村人在這裡挖掘歷三十五年光景,於很深的洪積層下發現埋有完全廢圮了的「文化層」。奇怪的是以前的挖掘,大都是為的淘洗金葉子,大約以前有一個時候此處所得的總不在少數。據一位古代的中國僧人到此者所紀,和闐都城不僅佛像,即是佛教建築物上面,也都貼有這種金葉。到近年來,裝飾用的陶片塑像(大都為猴形),雕製的石器以及貨幣,也算為可以出賣的副產品了。(參看圖二六)

收集這些小小的遺物,從至種遺物上考察那奇異的遺址,固然是有趣的,而更其可喜的,乃是當謹慎地把糧食運輸種種設備弄齊以後,到十二月七日,雖是冷而有霧,然而我卻能自由開始出發,在沙漠中過我第一次的冬營生活了。沿玉隴傑什河而下,經過三個寂寞的埠頭,在很高的沙丘中曲折行走,然後到達突出的小沙漠田塔瓦啟爾(Tawakkel)地方。和闐的印度商人領袖(Aksakal),永遠幫助我的老朋友巴魯丁汗(Baruddin Khan)曾僱了一個有經驗的找寶人杜迪(Turdi)去尋古物,現在由他作嚮導,領我直向東北六十哩左右以外的遺址處去。他同一些別的人在和闐是屬於一個倒楣的小團體,以向號稱象牙房子的丹丹烏里克(Dandan-Oilik)尋找寶物為業的。

我此外另僱兩個塔瓦啟爾的獵戶,名叫阿馬德莫爾根(Ahmad Merghe)同卡辛阿兀渾(Kasim Akhun),幫我們作沙漠中的旅行。若干年前赫定博士(Dr. Hedin)短時間考察此處遺址,由此以下克里雅河(Keriya R.)也是請的他們作嚮導。他們很好的人,已慣於遊獵,所以極能吃苦耐勞。他們在出發時就顯出很有用,由他們招集了三十個工人以備發掘時之需。緣於迷信的畏懼以及冬季的嚴寒,農人自然不願冒險遠去沙漠之中。雖然工資很大,以及後來屢次旅行中向我表示好意的和闐有學問的「按辦」潘大人(參看圖十九)嚴令催行,仍然需要他們兩人去鼓勵勸誘以戰勝這種困難。

我自己有七個駱駝,又在當地僱用十二頭驢,轉運全隊的行李和準備四星期的糧食,便已夠用了。驢的好處是只需要少許食料;駱駝也只要得一點菜子油。駱駝在沙漠走了若干天,無水無草,於第二天只要給以不到一升的這種氣味不佳的油,即足以證明此物對於維持駱駝的耐久力,實有奇效。我們坐騎的馬以送回和闐,於是我們自然全體一律步行。

最後到了十二月十二日,我們已經能夠帶著些許的器具和匆匆招集的工人隊伍出發了,塔瓦啟爾的人有一半都跑出來看我們開行。兩天以前,已派兩個獵戶中年輕的卡新帶一小隊人先去,命他於沿途可安帳篷處都掘了井;他們所留下的足蹟即作為我們的嚮導。

出發後兩天離河漸遠,那些地方的沙丘也減低了。再向前去,也沒有向我後來橫過沙漠所遇見的那樣高。但是在流沙內行走,便不能不慢;因為剩下來的牲口都已疲憊不堪,負重太重的駱駝每一小時減到只能走一哩又四分之一。

紅柳樹同蘆葦叢開始還茂盛,到第二站便形稀少,至於唯一的野白楊樹活著的也竟全然不見了。所幸每間一段就崛起一些圓錐形的小沙丘,上面有很密的紅柳叢,枯去的根可作頂好的燃料。在小丘附近因風化作用而成的土穴裡,先形的卡新諾人常在這裡掘井,已備我們扎營。水既很少,不足以供這樣的隊伍之用,並在開始兩天,水味極苦,簡直不能作人們的飲料。奇怪的是離開河道愈遠,井水反而變得較為鮮甜了。

現在沙漠中的冬天已是極度的酷烈了,所幸日間進行時還不甚討厭。因處的溫度雖然從不曾到過華氏表冰點以上,可是沒有風,所以我還能呼吸沙漠中間清潔的空氣,毫無不快之處。冬季我到了真正的沙漠地方,空氣非常寧靜,萬籟無聲,無有生物以相煩擾,又加以清潔,常常精神為之一新。

但是到了夜間,寒暑表要從華氏表零度降到零下十度,我的小帳棚雖是用很好的絨布作成,仍是一個可怕的冷窩。燃了北極火爐(Arctic Stove),而溫度還是低到冰點以下六度左右,寫字也不能了。於是我只有藏在行軍床上的厚毛毯同氈子裡邊。我的用土耳其諢名叫做裕爾齊柏克(Yolchi Beg)的小獵狐犬雖有一件很好的皮襖,此時也早已找地方藏躲起來了。

進入沙漠以後的第四天傍晚,先頭去的那一小隊派兩人回來,報告卡新這一隊找不到遺址的地方。我的「找寶」嚮導老杜狄以前雖只從這一面到過丹丹烏里克一次,而現在是證明他對這一個可怕的區域所有優秀的知識機會到了。在路上他曾屢次告訴我她疑心卡新所取的路稍微偏北一點;但是顯然為著職業上的規矩或者驕傲,他不肯力阻。現在獵戶既已明白宣稱他們之不能找到我們的目的物,他那有皺紋的面上不禁呈露出一線得意的光輝。同派回的人略談之後,他已能知道卡新這一隊人所到達的地點。第二天早晨仍叫來人回去,充分的指示卡新回到正確的路上。

老杜狄的父親也是找寶人,他自己曾漫遊了近三十年,在那一色無別的沙丘裡,似乎無可指示的地方,也能找出他的目的地來。所以第二天早晨,他領了我們這一隊沿著幾座高沙丘的底部前進,到一有許多死樹從深沙中峙出的地方。這些死樹雖是皺折突露,杜狄等人仍能辨出孰是白楊,孰是柳樹以及其他的樹木。我們已經走到古代的文明區域之內,那是毫無錯誤的了。

在此東南約一哩半處的深穴旁掘井下營。次晨由杜狄引導,向南約兩哩許,我自己便已置身於稱為丹丹烏里克的遺址了。據我後來的測量,此地自北至南約長一哩半,寬約四分之三哩,在低沙丘裡疏疏落落聳立一些小的建築遺物,體積雖小,年代卻很古。沙已經吹開了,用枝條和灰泥作成的牆壁已顯露在外,倒剩得離地只有幾呎。到處的牆垣都是用木柱支在流沙上作成的。所有的建築遺物都暴露在外,顯出「找寶人」曾到過的痕跡。這些人所加的損害是太明顯了。

杜狄對此處十分清楚,我們因此戲稱此地為他的村莊,由他的領導,我們將遺址匆匆考察一遍,已得到充分的證據可以確定此地的性質同近似的年代。杜狄和他的同夥所掘毀而損壞的很厲害的房屋牆壁(參看圖二七),我還能很容易地看出上面的壁畫畫的是佛同菩薩像。當然我們是站在一座佛寺遺址中間了。由壁畫的作風可以看見這些寺院同居地的放棄廢毀,是在回教傳來之前最後的幾世紀的事。在附近堆積垃圾的地方所掘得的中國古錢上面都鐫著開元天寶的年號,可以決定此地的年代。

老杜狄到這荒野的地方,好似到了家一般。自幼小的時候,他便常來此地,他那好的記憶力使他能立刻認出她以前和同伴工作的地方。所幸以前他們來此,因為糧食和運載的力量都不夠,不能在此久留,將埋在沙中較深的建築全行清除。所以我能夠將帳篷張在尚未開掘過的遺址旁邊,以便往返。把駱駝送到東邊克里雅河畔去放牧,驢子一律遣回塔瓦啟爾。然後各人一齊開始發掘的工作,在此一共忙碌了十四天。這在我是一個很快樂的時期,充滿了有趣的發見,增長了不少經驗。

第一次清除出來的遺址是一座四方形的小建築,杜狄曾照他自己的辦法尋找過一次,稱此為不特汗那(But-khand),意即偶像寺。堆的沙雖只有兩三呎高,並沒有移動過。此外在清除幾處小寺院,我對於那種特別的佈置,便即刻瞭然了。總是一座小方室,四周圍以相等距離的牆垣,成一四角形的過道(參看圖二八),這是為繞行之用,依印度的習慣,稱此為右旋(Pradakshina)。用樹枝和灰泥建成的牆壁,一律飾以壁畫。據牆壁最低部分所殘存的護壁看來,上面會的大都是佛生時的故事,或者便是一列一列的小菩薩像,當作一種裝飾用的花紋。偶然也殘存一些故事畫(參看圖二九)以及供養者跪於大佛像前面的圖畫。自然後面這一種也只有最低的一部分存留至今。此外還可以拾得許多泥塑的小佛像,菩薩以及飛天像等,這都是從牆壁高處掉下來的。

壁畫同塑像都很清楚的顯示一種在西元初幾世紀流行於印度極西北部的希臘式佛教美術作風。這種美術之所以為人所知,是因為今白沙瓦縣的古犍陀羅(Gandhara)地方以及印度阿富汗邊境的佛教寺院遺址裡,發見了很豐富的雕刻,因而大白於世。和闐佛寺中殘存的裝飾美術遺物,在時間上比之印度西陲開始使用希臘美術以畫造佛教聖傳自然是後多了,但是希臘風格,依然反映得甚為清楚。

清除一些損害較小的寺院所得各種有趣的東西,我不打算仔細敘說,此處只約略指示一二。在小方室內部的中央,普通都立有一個很好的塑座,以前上面當立有一尊大佛像(參看圖二八)。佛像足部現俱存在,由此可以推知原來佛像之大。有幾處我並曾找得幾塊木質畫板,放在佛座腳下,這是善男信女獻作供養之用的。

所得的畫版帶回在不列顛博物院加以謹慎的清洗之後,幸而發見一塊上畫極有趣味的故事。其中一塊上畫一奇異的鼠頭神(參看圖三○)在玄奘的和闐記載裡,保存一鼠壤墳的故事,據說古時此地對於鼠及鼠王俱甚尊敬,某次匈奴大舉入侵,全得鼠群嚙斷匈奴馬具,因而敵軍大敗,國得以全云云。若無玄奘的這一點記載,畫版上這一圖畫竟是很難解釋的。這種故事我能證明至今在西方到和闐的商道上,即是古昔玄奘聽到此一傳說的地方,仍然存在,只不過形式稍加更易,取其合於回教的觀念而已。

更奇的大約要算後來我發見的一塊畫版,上繪一中國公主,據玄奘所記的一個故事,他是將養蠶業介紹到和闐的第一個人。在玄奘的時候,養蠶業之盛,正不亞於今日。相傳這位公主因當時中國嚴禁蠶種出口,因將蠶種藏於帽內,暗自攜出。因為這一樁可敬的計謀,後來和闐國內遂奉她為神明,於都城附近特建一廟紀念她,玄奘過此,曾去參謁過。

我所到過且能仔細清除的建築遺址約有十二座左右,其中有幾座證明是小小的佛教寺院。在那沙磧堆塞至今猶存的最低部分,我先發見長條單葉的紙質寫本,其次為一小整捆的散葉子(參看圖三三)。我一見之下就看出這是用的古印度婆羅謎(Brahmi)字體,一部份是北宗佛教用以書寫經典的古印度梵文佛經,一部份用的是以前所不知道的一種文字,現已證明這是當時和闐居民所通用的語言。

這些寫本的文字自行以及排列,自然是從佛教的故鄉印度來的。但是具有權威的學者依據以前從和闐找寶人那裏得來的一部份材料研究的結果,已經證明古和闐語是伊蘭語的一支。同西元初古大夏和媯水中部各處所說的話有密切的關係。我們知道佛教的儀式同教理在很早的時候,即經過現在的阿富汗以侵入東伊蘭的那一部份,那麼佛教以及隨佛教而來的印度文化勢力之入塔里木盆地,即令不是僅由此地,也是最初取道於這同一地域那是無疑的。在這一條通路上,也可以見出佛教儀祝同佛像吸收了伊蘭因素在內的情形。

有一座寺院的小方屋清除之後,發見一塊當作供養保存得很好且奇特的畫版,對於這種衝突的情形,表現得甚為顯明(參看圖三二)。在有一邊上繪一有力量的男子像,體格衣服全然是波斯風,但是顯然畫的是一佛教中的神祇。長而紅的臉,圍繞著黑色的濃髯,這是任何莊嚴的佛像所沒有的。大的捲髭同黑的濃眉,更其加強面部的男性風度。頭上因為長了鬈髮,所以纏一金色的高頭巾,極像波斯薩珊朝萬王之王的帽子。身體方面,細腰以保持波斯相傳的男性美,穿一件錦緞外衣。腰下腿同腳露在外面,是足著高桶黑皮靴。腰懸一柄短的彎劍。圍巾從頸部垂下,纏繞臂部,正和平常所見中亞的菩薩像一樣。四臂以示其為神道,這是此類像中所常見者。三臂擎有法物,其中只有兩件可以認識,一是酒杯,一是矛頭,這都是世間的事物。

畫版反面的圖畫成一奇異的對比,上繪一顯然是印度式的三頭魔王。一身肌肉作暗藍色,裸體,腰以下繫虎皮,交叉的兩腿下面有昂首俯身的牛像兩頭,四臂個執法物,這一切都表示同印度密宗的神道相像。這一面畫的主題同作風比之反面的波斯風菩薩像,相隔甚遠,這兩者之間是否有任何關係,甚是疑問。

解釋這塊畫版兩個畫像的端倪以及其所以對峙之故,一直到十五年後我的第三次中亞探險終了,我去考察峙於波斯東南境西斯坦(Sistan)哈孟(Hamun)沼澤上的科伊卡瓦哲(Koh-i-Khwaja)小山遺址,才有可能。在這遺址一堵年代很後的牆後面我發見一塊大壁畫,只可惜殘損過甚。壁畫下端作向一坐於莊嚴台座形同武人的青年男子禮拜供養之像。右臂揚起,擎一彎曲的鎚矛,上著一牛頭。這種形狀的鎚矛,同波斯史詩傳說中大主角羅斯旦(Rustam)所執有名的牛頭戈(gurz)正是這一樣,這是回教時代波斯造像中所公認的一種記號。

科伊卡瓦哲壁畫中的主要人物為羅斯旦無疑。據費杜西(Firdausi)的沙拿馬(Shah-nama)所保存的波斯民族史詩,羅斯旦同西斯坦顯然是相連的。把他的形貌同丹丹烏里克畫版的「波斯菩薩」作一比較,我們可以看出將羅斯旦所執戈的頭部大部分去掉,拿來放在那怪菩薩揚起的右臂所執曲柄斧的頂端了。

比較科伊卡瓦哲的壁畫,又使我們明白丹丹烏里克畫版反面所繪三頭魔王的意義。在壁畫上羅斯旦的對面有一極相像的三頭人在那裏揚手禮拜。據波斯相傳的故事,羅斯旦曾努力奮鬥戰勝群魔,強迫群魔效忠於其王,這裡所繪的大概就是諸魔之一。於是丹丹烏里克畫版兩面所繪人物的關係也因而瞭然了。

科伊卡瓦哲的壁畫屬於西元後第七世紀薩珊王朝後期之物。丹丹烏里克寺院遺物在年代上之密近,這對於由和闐本地萬神廟中摻入了神化的伊蘭英雄可以表明佛教儀注在傳入後中亞的路上受的外來影響而言,甚為有趣。

丹丹烏里克棄置於沙漠的年代證據,由現存用通行字體寫成的寫本中幸而可以決定。在大約是佛寺的若干住室遺址中找得上書婆羅謎字的小薄字片(參看圖三三)。據後來的研究,證明這些文書用的是和闐語,所記多為本地瑣事如借據、徵發命令之類。就這些寫本的字體以及佛經而言,大約都是八世紀物。這種大概的年代之正確,大部分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和最能幫忙的同事故霍恩博士(Dr. Hoernle)研究的結果,得到後來在其他佛寺遺址中所發見的一些中國文書(參看圖三四)以為證明,都可以成立了。

這些中國文書經巴黎大漢學家,我的中國記載方面的導師,故沙畹教授(Prof. Chavannes)的審查,證明是一些要求償債、小借款的字據,以及當地小官吏的報告之類。中國人對於年代的觀念甚強,所以這些文書上都著有正確的年代,自建中二年(七八一)以至於貞元二年(七九一)不等。並稱當地為例(上例下木)謝,有一寺院名為護國寺。更奇怪的是有幾位僧人於僧侶的職業而外,並聯合起來作放債者。這種寺院中此類僧人的文書中有一件據所記的姓名是中國人,但是貸款者之非中國人,由貸款者和保人所寫的姓名便明白指出了。

但是這些文書更重要的價值在於其上所有年代的證據。這些文書都散置於用為居室或廚房的底層房屋垃圾堆中,從文書的性質和發見時的情形來看,很可以斷言文書書寫的年代當在此地佔領最終的幾年,最後放棄此地,因而棄置。這由在此所得年代指至上元元年(七六○)為止的中國古錢,更可以完全證明。

這樣所推定的放棄時代,與中國正史所記唐代中國之有塔里木盆地止於貞元七年(七九一)左右的紀事異常符合。中國權力之衰落以及西藏人之入侵,和闐此時必然陷入一個特別混亂的時期。世界上這一部份政治大變動的影響,在這突出的小腴壤中常常很嚴重的感覺到;此地全靠灌溉系統,而灌溉又必須有穩固和謹慎的管理能力,方能維持。從這一點看來,丹丹烏里克發見事物的證據很可以幫助我們推究此地其他廢址放棄的彼此之間的關係,以及前章約略談到的這些地方之所以不能重行居住的一種或各種原因。

發掘所得東西而外,關於此地生活的情形同一般狀態還有其他考古上有趣味的觀念。我曾在低沙丘中考察了古代園林道路的遺蹟,水渠的分布,以及指名背下的住室位置蓋滿垃圾堆的地方等等。有了過去這種靜默的證據,對於下章所要說的離奇古址,便更能瞭解了。

此外還有一點普通觀察可以在此一說。廢址中的一切事物都指出此地的廢棄是以漸而成,並不如一般歐洲旅行家所信關於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沙埋古城流行的傳說,以為是由於地理上的突然變更,用致如此。塔里木盆地各地所傳突被沙丘所掩的索董(Sodom)和戈摩拉(Gomorrah)古城的故事,都比丹丹烏里克遺址為古。玄奘所聽到的同現在所流傳的即多少相同。這只能當作一種民間傳說看待,在明明白白的考古學證明上則不然,如丹丹烏里克和這一區域內其他故址的考察,科學的研究是可以不管這些的。

由以後連續幾次探險隊關於地形學同考古學的詳細測量,我才知道丹丹烏里克的土地是藉由若干渠水的支流以資灌溉的。這些運渠將吉拉(Chira)多摹科(Domoko)以及古拉克馬(Gulakhma)諸河的河水引入我在此地南邊約四十哩處找到的烏曾塔地(Uzumtati)那一大塊垃圾蓋滿的遺址,在其後最少也有五百年光景;烏曾塔地即是玄奘所說的媲摩,馬可波羅的Pein。在我的詳細報告裡曾指出一些切當的理由,結論是丹丹烏里克同媲摩的廢棄,都由於同樣的原因,即是這些突出的居住地方不能維持有效的灌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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