隸書之外,現今另有一種章草書寫的本子,據傳是皇象所書。皇象是漢末三國時人,東吳有名的天發神懺碑,相傳就是他寫的,則是漢時確有章草本急就篇也。所謂章草,是一種解散立體而粗書的苟取簡易的字體。這種字體,究竟何時開始有,目前還很難說,許慎說文敘謂「漢興有草書」,東漢趙壹非草書則謂在「秦之末」(此文載法書要錄卷一),二說雖似不同,實無二致,以理推之,起先必然是由於感到隸書正寫太慢,故簡省其筆畫,又為求行筆快捷,故使數筆相連而不分,這就成為草書了。這種草書,是由隸書變來的,所以仍保有隸書的特徵,為與後世的今草相分別,故特名曰章草。章草之名,無疑是今草既行之後才有的。羅振玉漢晉書影中,便收有漢宣帝、元帝時的章草簡,而史游為元帝十人,則急就篇若用當時的書體來寫,隸書之外,章草自然是極有可能的。劉宋時代的王愔說:「漢元帝時,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隸體而粗書之,漢俗簡墮,漸以行之。」(見張懷瓘書斷上)章草之書,在史游之前的宣帝時早已有之,王愔謂史游為章草的創始人,自是數典忘祖;但宋賈似道層藏有催瑗臨史游急就章,載於悅生別錄(見明張丑清河書畫舫辰集釋貫休條引),只是此卷今不知何在,未得目驗,真偽不得而知。而比崔瑗晚生幾十年的張芝和鍾繇,也都有章草急就篇,見於唐宋人的記載。唯傳至今天者,卻僅有相傳是皇象所書的一本而已。這種草書的本子,在當時的用處,是為了辨識草體,並非為童蒙誦習,童蒙誦習,故必須作隸體也。蓋章草在漢代,實為一種新興而極為流行的字體,我們試看趙壹在非草書一文中描寫時人學習草書的情形,他說:

鑽堅彌高,忘能罷勞,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筆,月數丸墨,領袖如皁,唇齒常黑。雖處眾坐,不遑談戲,展指畫地,以草劌壁,臂穿皮刮,指爪摧折,見鰓出血,猶不休輟。

則漢人對這種新興的藝術字,其愛好直以到了發狂的程度。很可能漢時有人欲集草字於一編,藉急就之文以為貫穿,俾便草體之辨識,一如後世之真草千文者然。故草書急就,必作章草體,不作今草體,可以知草書急就之出現,其時代必在漢世,至於史游或崔瑗、張芝諸人以沒有寫過,倒不一定是重要的問題。日本伏見沖敬編西域出土木簡及殘紙一書中,收晉人隸書殘紙急就六行,其紙背亦書急就,卻作隸草對照,前四行隸書,次四行章草書,大約漢時有人用隸草兩本對照而讀,而覺其不便,就發明了這種隸草合璧的本子,一面誦習,一面也學辨認草體,後來的松江本急就篇,真與草隔行相間,或者就是從此等本子演變而來的。

章草本急就的書者皇象,他的法書,在宋初的淳化秘閣法帖中收有兩種,其一今草,其一章草。其所書急就篇,見於宣和書譜,然在北宋,流傳實有數本。米芾書史云:「唐摹皇象急就章,有隸法,在故相張齊賢孫直清處。」又寶章待訪錄目覩部分,有「皇象急就,唐橅奇絕,石在故相張公齊賢孫名直清字汝欽處。」而松江本載葉夢得跋云:「右章草急就有二千二十三字,相傳為皇象書,摹張鄧公家本。」張齊賢為宋太宗、真宗朝宰相,張鄧公即張士遜,為仁宗朝宰相,兩家所藏,當非一本,當然更非宣和御府所收的一本。張士遜一本,後歸鄧聖求,以予其壻信安山人,山人傳其子程俱,俱歿後,其為壻趙柏暘取去,毛幵又自趙氏得之,而後轉贈尤袤,直到理宗淳祐年間,仍在尤氏之孫爚手中。葉夢得於徽宗宣和二年(一一二○),以張士遜本刻於潁昌(今河南許昌),大約是向程俱借摹的,此是皇象急就的第一次刻本。南宋高宗紹興年間,有人以穎昌本覆刻於三衢(今浙江衢縣),是為三衢本。理宗淳祐七年(一二四七),尤爚又據家藏唐摹墨跡本刻石於東淮(在江蘇泰縣)。以上這三種本子,今並未見,可能皆已失傳。今傳最早的本子,是前面提過的松江本。松江本是明英宗正統四年(一四三九)楊政在松江(在江蘇省)所刻,其本有葉夢得跋,知是自葉本翻出,但所據是穎昌,抑或三衢,則不可考。為葉氏自云二千二十三字,而此本所缺頗多,之其所據葉本實不全,所缺之文,楊氏用元末明初宋克本補於後,共補了六百一十六字,但所補仍有缺文,或者宋本亦不全也。松江本真草合璧,雖明代所刻,但當時傳拓甚少,流傳不廣,故在神宗萬曆時已有翻本二種,玉煙堂本但翻其草書部分,集珍樓本則並真書同刻,皆有虎賁中郎之肖。帖估或以玉煙堂本妄加紹聖三年(宋哲宗年號)偽款,而孫興衍誤植為晉索靖本者,王國維疑為松江本,實即玉煙堂本也。又有泰和館帖本,刻有宋內府藏印,有跋謂是宋內府刻本,其實亦據松江本翻刻,而妄加宋宣和諸印的,其本不知何時刻,當亦不出明代也。清道光七年(一八二七),三山陳宗彝抱獨廬又以寫刻書籍之法翻刻松江本,把字翻成陽文,並以所刻宋克書填入行中,此外還有臆補之字,點畫亦有訛誤者,實一最劣之翻本也。以上這些本子,皆出於松江本,而皇象本之得以流傳至今者,亦唯賴此松江本一片石耳。但松江本過去不易得,學者但能就諸翻本來作研究,其實松江原石固在也。至清末,羅振玉得一近拓本,唯之驚喜欲狂,遂於民國六年影印入吉石盦叢書;其後于右任先生又得一舊拓本,比羅本為勝,也曾影印行世;同時新拓本亦漸出,松江本的面目,於是人人胥得而見矣。然新拓本剝蝕漸多,大不若舊拓之精彩,近原石已毀,新拓本亦難得矣。幸祖孫諸本,展轉影印,所謂皇象本者,尚不虞絕跡於天壤之間也。

上面說過,松江本雖翻葉本,卻是一個殘缺不全的拓本,因而只好用宋克的寫本來補足。宋克的寫本,今知傳世者尚有好幾本,但他是根據什麼本子來臨寫的,則未見說明。元人書章草急就篇,目前可知者,有趙孟頫、鄧文原二人的本子。趙書影本曾見三數本,一為戰前上海藝苑真堂社影印本,為明末項子京舊藏,今不知下落。一在遼寧博物館,為清宮舊藏,其書文秀而筆力纖弱,或是他人臨本。一亦清宮舊藏,乾隆曾刻入三希堂法帖,今在故宮博物院。此本王國維疑為明人摹本,錢玄同也說是臨摹之本(王說見松江本急就篇卷首,錢說見卓君庸章草考序),二公看出此本不出趙孟頫手,真有燃犀道人的能耐。此本據友人張光賓的考證,實在是俞和的一個臨本,俞和早年曾獲趙氏指授,故所作字往往可以亂真。鄧文原一本,與俞和臨趙孟頫極相近似,可能鄧、俞兩本都是據別一趙本臨寫的。時代上早於趙孟頫的,戲鴻堂法帖收有五代徐鉉的寫本,帖中雖然只節刻了一十二行,但董其昌所根據的,是一個完本;又式古堂書考卷四,濟南張與可家藏品中,有皇象急就章。張與可是元朝人,他所藏的這一本,與徐鉉的寫本,就時代上說,趙孟頫都應有機會可以見到。至於葉夢得的刻本,自然更可能見到,只是葉本當時有否完整的拓本則猶待考。鄧文原、俞和之本出於趙,趙出於上面三本的那一本,或是三本之外的何家之本,以及送客又是出於何家之本,目前還都不清楚。

急就漢志一篇,而四民月令稱小學書為篇章。篇章者,漢志云:「漢興,閭里書師合蒼頡、爰歷、博學三篇,斷六十字以為一章,凡五十五章,並為蒼頡篇。」小學書以六十字為一章,是漢代的通例,和若干章而為一篇,故稱篇章。然而三蒼而斷以六十字為一章,乃是漢時閭里書師所授,三蒼原本固不如是。其所以必以六十字為一章者,其例蓋本於六甲篇。六甲篇在羅振玉流沙墜簡卷一小學術數方技書中,收有三簡,以前天干、十二地支組為干支表,凡一百二十字,分為六十組,代表六十日。此六十組分作六行,六行之首分別為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故名六甲。每行十組,二十字,代表十日,寫於一簡之上,一簡稱為一篇,故周禮占夢書引鄭志曰:「庚午在甲子篇,辛亥在甲辰篇也。」簡之反正兩面有字,每面二十字,則甲子篇全文共用三簡。小學書多寫以觚,一面二十字,一觚三面,則可得六十字,故斷以六十字為一章,以其一觚之量恰足以容納之也。急就每章六十三字,即每面二十一字,比二十字者多一字,亦即以一觚為一章也。急就的書名,漢志著錄為「急就一篇」,又小學家小敘曰:「元帝時,黃門史令史游作急就篇。」可知其書本名急就篇。可能因為最早的小學書叫史籀篇(說文皕部奭字下引之,稱為「史篇」),後來漢人仿作的,都一律取名為某某篇。但因每篇可容若干章,每章獨自可為一單位,故後人又或稱為急就章了。

急就篇的章數,各本之間,頗有異同,大約可以分為四類。皇象本三十一章。流沙墜簡中有一簡,即「銅鍾鼎鈃鋗匜銚」一簡,首標「第十二」三字,知是第十二章,此章在皇本,亦是第十二章,是知漢簡本與皇本相合,則漢時本固如此也。凡夢得以下諸刻本,以及元人諸章章草寫本,皆屬此一類。以上為第一類。宋太宗本,玉海附急就篇補注之前有此本,首引太宗實錄云:「帝留心字學,先是下詔求先賢墨跡,有以鍾繇書急就章為獻,字多踳駮,上親草書一本,藏於秘閣(四字從玉海卷三十三引增),仍刻石分賜近臣。」知宋太宗本出於鍾繇本也。此本凡三十四章,比皇本多第七、第三十三、第三十四三章,故皇本第七章在此本為第八章,以下諸章次第皆向後遞移,故皇本和漢簡中的第十二章,此本在第十三。其末二章據王國維的考證,即是鍾繇所續。以上為第二類。日本僧空海今草寫本,最後止於三十三章。其第二章「馮漢彊」作「馮晉彊」,考魏書崔浩傳云:「浩既工書,蓋人多托寫急就章,從老至少,初不憚勞,所書蓋以百數,必稱馮代彊,以示不敢犯國。」(亦見北史崔宏附子浩傳)蓋史游漢人,故擬一人名曰「馮漢彊」。漢象氏孝侯名漢強,他是象氏節侯賀知曾孫,賀是景帝之孫,趙敬肅王彭祖之子。(急就篇中的人名,多半是漢人的名字,特史游為之配上另外的姓,遂成一新姓名矣),晉人書之,則改為「馮晉彊」,崔浩北魏人,魏太祖初封代王,故此用史封之名而改為「馮代彊」也,顏師古注曰:「漢彊,意在忠於本朝也。」晉人改為「晉彊」,魏人改為「代彊」實皆「忠於本朝」之意,則空海寫本,其源必初於晉人之本,顏師古曾見衛夫人、王羲之之本,衛夫人是王羲之之師,而唐人書必以右軍為宗,空海於唐時來中國,所見者或右軍之本乎!以上為第三類。顏師古注為三十二章,顏氏序謂:「舊得皇象、鍾繇、衛夫人、王羲之等所書篇本,倍加詳覈,足以審定,凡三十二章。」是知其本係據多本互相校訂,不主一家,擇善而從的,其無三十三、三十四兩章,蓋從皇本,而第七章則取諸鍾本。皇本與漢節皆無第七章,此章蓋後人所補,特是否鍾繇所補,抑出他人之手,則不可確考耳。以上為第四類。

近年吐魯番出土古寫本,有延昌八年(延昌為高昌國麴乾固年號,八年相當陳廢帝光大二年,西元五六八年)真書殘紙數段,有注,現藏新疆博物館,此注或謂是崔浩注。考顏師古敘中,曾提到崔浩及劉芳兩家的注,而隋書經籍志又有定盧氏注三卷,兩唐經籍、藝文志有曹受(新志作壽)解一卷,顏之推注一卷,但顏師古注流行以後,前此各家注本皆廢而不傳。北宋時,黃庭堅有手校本,且有箋釋,南宋孝宗淳熙十年(一一八三)趙汝誼刻顏注本,附以黃氏箋釋。然自宋末王應麟補注本行,而黃氏箋亦湮滅無存。今世所可見者,唯一王氏補注耳,其本係就顏注而為之補,故曰補注,凡四卷。

張麗生先生以多年之力,撰為急就篇研究一書,要我作一篇序,原稿置於案頭一年了,但這一年裡,我一直在生病,不久前且動了心臟外科手術,在醫院裡住了一個半月,如今雖已出院,但精神和體力都還沒有復元,醫生要我多休息,所以張先生的這一步幾十萬字的鉅著,還無法拜讀一過,而其書急於付梓,不得已,只好把急就篇有關的一些常識,簡單的寫出來,或者可以作為此書的一篇導讀。他雖則擺在序的地位,其實是名實不副的。

民國七十二年青年節,于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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