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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 KROEBER,2012年5月22日,外交政策(原文連結

中國一次又一次顛覆懷疑者所稱的獨特混合模式難以為繼──史所僅見由共產黨政府和大型國企所掌握的市場導向經濟。而如今,這種聲音更是喊得震天價響。北大光華學院教授Michael Pettis是最為持續不懈的著名懷疑論者,曾在三月時預言中國的經濟成長「未來十年平均成長率最高不會高過3%」。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經濟學者Barry Eichengreen去年警告,中國已經面臨許多高速成長經濟體成長趨緩或停止的瓶頸,所謂的「中等收入陷阱」。

中國的確問題多多。多年來的單邊投資帶動的成長造成過剩的產能。自2008年金融風暴以來不停衰弱的全球經濟和迅速上升的勞動成本,都使得中國這台出口機器開始變慢。此外,巨大的地產泡沫正不斷消失,最新的經濟數據令人洩氣。2012年第一季的GDP實際成長率已經低於年度7%的成長率,四月份的工業總產值、電力供給、銀行貸款、房產交易大幅滑落。中國傳奇般的經濟發展真的遇到嚴重的危機了嗎?

當然還沒。中國打算奮力一博,在未來十年力抗各種危機,維持每年高標7%的成長率,將在2020年超越美國成為全世界最大的經濟體。比起歷史紀錄每年10%的成長低了很多,但仍然相當可觀。但這中國神秘貪腐的共產黨能讓否成長兼顧公平全面,仍相當不確定。比起經濟崩盤,未來十年的中國可能會有更強大的經濟實力,卻是個充滿缺陷和不安的社會。

中國的經濟模式,除卻了覆蓋其上的共產黨外表,和二戰以後以日本、南韓、台灣為首的「急起式成長」的成功策略相當類似。急起式成長的理論是窮國可以藉由複製和引進技術來追上富裕國家。比如說,1950到60年代,日本逆向發展以汽車、手錶、相機等產品,使豐田、尼康、索尼等跨國的大公司得以出現。要達到急起式成長需要出口導向的工業政策,並加強基礎建設、投資基礎工業,透過金融系統的掌控,讓資金得以投注在基礎建設、基礎工業和出口,而非只是一味擴大獲利。

中國的急起式成長離結束還差得遠。他掌握了基礎工業材料生產和消費品生產,但轉移至複雜的機械和高科技產品不過剛剛起步。2010年,中國的人均收入僅美國的20%。多數認為中國今日的經濟大概跟日本1960年代晚期,或台韓1980年代差不多。這些國家後來通常又經歷了十年或二十年的高速成長。跟這些相似的經濟體比較,中國應該是一樣的路徑。

對急起式國家而言,成長主要基於動員整體資源,而非利用資源的效率,後者是低成長率富國在玩的。從歷史上看,中國每年的實質GOP成長有三分之二是基於資本及勞動力增加。這意思主要是說,從農村地區來的民工成為現代社會下的勞力資源,而且資本投注(像是機器和軟體)在每位工人上的金額也增加了。至於中國經濟成長率不到三分之一用在增進資源運用效率上。

像美國這種已經有充足資金及現代化部門的工人的國家恰恰相反,大約有三分之二的成長來自於改善效率,只有三分之一是基於勞動力或資本增加。富裕國家的分析師囿於自己的經驗,以為經濟成長主要依靠提升效率,所以看到中國大量的浪費及無效率,便得出這種成長必然難以為繼的結論。他們沒從更大的視野來看:這個系統之所以成功,係因為其調動的資本和勞動力足以填補不重要的效率問題。

發展中國家最終會面臨到,他們得將絕大多數勞動力轉移到現代化部門,並將多數資金投注在其中,這時成長就會大幅滑落。若國家難以從總體化經濟過渡到提升效率上,就會一蹶不振,人均GDP的實際成長幾乎陷於停頓(想想拉丁美洲)。這些國家也會發現自己困在高度的收入不平等,都是當年在總量經濟期間成長但轉移到效率導向時期失敗收場。有人擔心,中國過去幾十年前所未有的高速資本成長,已經到了極限。但數字不支持這種悲觀的看法。首先,仍有許多農業剩餘勞動力。中國還有超過三分之一的勞動力從事農業,其他東北亞的經濟體通常是農業勞動力低於所有勞動力的20%時成長開始趨緩。中國要到這個程度得再花費十年左右的時間。

縱使中國幾年來一直瘋狂蓋樓,中國的不動產──包含基礎建設、住房和工業產房的總產值──跟經濟及人口規模相較,比重並沒有那麼大。富裕國家的固定資產通常是年度GDP的三倍再多一點。在中國,這個數字大概是兩倍半。而從人均基礎上算,中國所有的固定資產大概是日本1960年代晚期的水準,並遠低於美國1930年代的三分之一。顯然中國還需要大規模開發。如此中國的經濟就能繼續在資本擴張的基礎上繼續成長,不過以消費導向的經濟轉移必須要及早開始。

中國長期資金缺乏的一個例子表現在住房上。有鑑美國房貸泡沫的災難,許多觀察家認為,中國的房產泡沫甚至更為駭人。Robert Z. Aliber今年一月寫了一本金融熱潮的書,稱中國的房產的榮景「絕對難以為繼」。這是事實。自2005年以來,土地和房屋價格飆升,許多城市的郊區遍布許多空置的住宅公寓群。

但中國的住房情形和美國的情形完全不同。美國的泡沫始於貸款太多(房屋貸款率是95%甚至更高),使得房屋價格比過去四十年的成屋交易價趨勢還來得高上許多,促使住房大量建造,遠超過家庭購入的需求。在中國,房屋貸款相當謹慎,在這個不成熟的市場,價格常常是爆發式的成長,而非偏離既有的發展趨勢,而且高級住宅仍然有很大的缺口。

根據敝公司GK Dragonomics的研究,自2000年以來,中國已成交的房屋一般有六成是以現金購買,首期款最低的標準大概都在房屋款項的二至三成之間──跟美國次貸相去甚遠。房價上漲迅速,但部分原因在於2000年之前因人為因素相當低價,當時國企負責絕大部分的住房,並沒有私有市場的存在。過去十年來多數的住屋價格上升只是市場對於之前低於市值標準的反應。儘管有文章討論充斥閒置公寓的「鬼城」,更重要的實情是中國都會區住房短缺──這跟泡沫破滅的可能情況完全相反。

中國有近三分之一,約2億2千5百萬家庭的住家沒有自己的廚房和衛浴。宛如印尼全國都住在工廠宿舍、工地的臨時住所、防空洞或都會郊區的貧民窟。未來二十年,如果目前的趨勢持續下去,將會有三億人──幾乎是全美的人口──會離開鄉村到都市去。為了容納這些人,減緩目前的短缺,將損壞的房屋換掉,中國每年需要再蓋一千萬個住屋單位一直到2030年。但實際上自2000年到2010年間平均增加的成屋一年只有700萬,是以中國仍需要蓋很多房子。諸如發電廠、天然氣和用水設施、航空貨運等基礎設施也一樣。

然而,住宅市場也凸顯中國實際的問題:不是成長無法持續,而是嚴重的不公平。整體的住宅短缺和提供給新菁英的豪宅過剩並存。即使多數的中國人在經濟成長中受益,但高層人士更是撈得油水飽滿──往往只是因為他們有政府或共黨的關係,讓他們能從土地取得豐厚的利益,轉投資到建設計畫,或是知道股票的內線消息。2010年中國經濟學者王小魯一項研究發現,位在社會頂端前2%的家庭,其收入竟駭人地占全國都會區所得的35%。少數的大型國企以其壟斷的地位和大量來自國有銀行的低利貸款而難以撼動,幾乎不可能不賺錢。而國有銀行本身在2011年就有驚人的1兆6千5百億美元的收入。但民營企業,幾乎包辦所有中國的生產力和增加的受雇者,不僅利潤微薄,而且普遍遭到不公平待遇。

根本在於其政治制度是建立在一個不公平的原則之上。中共掌握控制所有的資源,其官員得以免於政治追訴,而是透過一個不透明的內部處分過程。有時高級官員會遭到貪腐的指控而下台,像前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但這些事件僅是反映高層的權力鬥爭,而非真心要終止貪汙。未來幾年,中國可能會超越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經濟體。但除非他們解決公平的問題,他們仍舊只是二流的社會。

後記:

此文是我所見到少數對中國經濟前景看俏的外電,文中很努力地駁斥一般認為中國經濟崩潰論的觀點。但有趣的是,此文最後仍然留了一個小小的但書。可見對中國經濟再怎麼樂觀,薄熙來和陳光誠的事件也讓他們警覺這個國家政治局勢並不如想像中的穩固。其實中共走到今日,崩潰與否的關鍵根本不在經濟變化上,就算經濟衰退、民怨沸騰、社會不公,中共也不見得會崩潰。真正的重點,仍在政治高層內部傾軋。既然中共的本質是古代專制政府的延續,則瓦解中共最可能的方式,自然是軍事政變。至於經濟發展走向,實在無關緊要。

但文中對中國的經濟發展仍有盲點,而且這個盲點仍舊是政治。此文作者完全忽視東北亞的「急起式成長」實際上也包含政治制度的改革,特別是台灣和南韓在1980年代均開始民主化,剛好和文中所謂「第二次高速成長」時間重疊。因此,中國的經濟轉型,極有可能取決於政治制度的改變,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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