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十年代晚期到七十年代是歐洲歷史上少數和平穩定繁榮的時期。這時期的歐洲雖然壟罩在美蘇雙強的冷戰陰影下,但境內不再有戰爭,農業和工商業得到前所未有的發展,全面就業與福利政策讓歐洲人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收入增加使生活有多有餘裕。此時的歐洲全面「美國化」:小家電、大量消費、流行音樂、私家汽車,諸如此類,雖然身陷核戰的陰影,但歐洲正度過有史以來物質最為充裕的時期。

但我很意外,這種繁榮的情狀,其實是歐洲歷史發展難得一見的狀態。哪怕十九世紀晚期的和平歲月被人冠上「美好年代」(La Belle Époque)的美名,但當時的經濟發展和這時期相比,也大為遜色。這也讓我發現,如今我們所習以為常的許多事情,其實都不是「常態」,比如高經濟成長率、物質充裕、各項福利措施,這些東西,根本不是理所當然,若放在人類發展的歷史上,我們這時期的經驗,實為特例。因為歷史上很少有什麼時間能像這個時期的歐洲一樣,政府可以將軍事活動放在一邊,傾全力處理國內的民生經濟。若我們再將視野放遠一點,不僅歐洲(特別是西歐),東亞的日本、台灣、南韓亦然。日本經濟發展的時間點較歐洲略晚,台灣、南韓則再晚個十年,但大體的路徑頗為類似。而這種奇特的現象,竟是拜美蘇冷戰所賜。

我甚而發覺,戰後世界經濟發展最耀眼的,是二戰時期的兩個戰敗國:德國和日本。這兩個國家曾經輪流當過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不僅總量傲視全球,人均所得也極高。義大利雖然經濟不如德日兩國耀眼,但相較於戰前,那怕是墨索里尼主政的頭幾年,也有極為驚人的進步。反而幾個戰勝國,除了美國以外,英法兩國從數一數二的「帝國」淪落成侷限歐洲一隅的「小國」,不僅失去亞非絕大部分的殖民地,連經濟也不如戰敗(還遭瓜分)的德國。而在共產體制內的蘇俄和中國,就更不用論。

這不啻是很鮮明的教訓,當人類不再專注軍事發展,轉而發展經濟民生時,竟能讓人類如此富裕。就是現在也有很強烈的對照組:北韓。若把北韓的先軍主義放在五十年前,我相信絕對沒有什麼乖違之處(畢竟當時他鄰近的蘇聯、中國、南韓、台灣都是如此),但如今他的政策連共黨治下中國人都覺得無稽。人類號稱萬物之靈,但這麼單純的轉變,竟得要付出如此沉痛的代價才可以得到,實在諷刺至極。

然更為吊詭之處,竟是這後見的太平之世,卻養出一群最不滿當政的年輕人。西歐各國接連出現大規模學生勞工暴動,隔海與美國呼應。雖然審度前因,似是難以阻檔的趨勢,但對作者而言,當時年輕人的空泛虛妄之論,與隨之相關的理論主義,仍不免荒誕可笑。相較之下,受蘇聯控制的東歐諸國,卻長期瀰漫著低迷景氣和高壓政治的氣氛,在史達林死後,赫魯雪夫批駁史達林的作為曾讓東歐人民一度相信在共產體制下仍有可能走向比較自由民主的道路,然而接連抵抗體制都失敗以終,讓東歐人民醒覺共產主義高壓獨裁難以動搖,人民只能逆來順受。一邊是在自由的土地上用文革般的語言闡揚左派夢想,一邊是在不自由的土地上要爭取自由民主的機會,顯得無比諷刺。

六十年代的歐美是今日我們所體認到「現代」的開始,過去的概念快速消失。禮教鬆綁、個人意識高張,墮胎、離婚、廢除死刑、同性戀、合法賭博等議題成為政府「進步」的指標,這些事情過了數十年之後,依然在台灣引起相當的討論。就連六十年代歐洲(特別指法國)所流行起來的理論架構,迄今仍盤旋在台灣學術界之間。作者不無諷刺的稱六十年代是「『理論』大放光芒的偉大時代」(頁282),這一「理論」興盛的背景在於「在大學大幅擴張而期刊、雜誌、講師迫切追求『有新聞價值的題材』的時代,對各式『理論』的需求應運而生」,其「推波助瀾的因素不是已獲改善的知識供應,而是無法滿足的消費者需求」(頁283)。作者舉出一例:結構主義,讓我不禁失笑,因為這玩意兒幾年前還是台灣當紅的學術關鍵字。

與此同時,由於西歐的福利國政策,藝術也受到大量官方的補助,歐洲各地的音樂活動和表演藝術發展蓬勃,「現代劇場」的典範在此時形成──但不知怎麼作者遺漏掉美術(fine arts),似乎是暗示當時美術發展的中心在隔海的美國。新浪潮電影也在此時發展,但其出現的背景竟然是因為電視出現、電影票房下滑的環境,可見實驗性質濃厚(或曰藝術性高)的電影跟票房市場難以共榮。「歐洲」本身也成為一種風格象徵,或云「品牌」,比如「德國」的汽車、「義大利」的皮件、「北歐」的家具,諸如此類。種種概念,自解嚴之後,陸陸續續進來台灣,在台灣出現一波又一波的風潮。難以想像,這竟都是在五十年代晚期到七十年代初確立的。

看《戰後歐洲六十年》頗吻合弗格森在《文明》中的說法,我們縱很想抗拒,卻不得不承認,所謂現代文明,就是美國和西歐文明。看似在講歐洲的事情,其實也是在講自己身旁出現過的事情──就連共產世界的部分也不例外。六十年代西歐的運動有很多人是高舉「毛主義」的,他們不知道文化大革命的實情,將其幻化成另一種浪漫的左派情懷,好跟史達林或赫魯雪夫區隔。我們所走的路子,多少都是他們曾走過的,雖然媒體常用一種奇怪的比較方式,比如拿亞洲四小龍或中國經濟成長的速度跟西歐比,彷彿後進之國勢頭難擋。但我們不能忘記,西歐(和美國)是第一個碰到全新人類發展的地區(人口暴增、經濟長期繁榮、政治發展平穩),他們的前例讓後人有方向可循,後進者也從來沒有脫離西歐所建立的框架當中──連中國也沒有。所以歐洲今日的狀態即便看起來奄奄一息,其走向仍然動見觀瞻,因為那很有可能就是人類未來的走向。經濟破產時,福利國家的政策要怎麼辦?人口不再成長(也就是恢復常態)、資源愈來愈少時,擴張式的經濟發展要如何維持?人類可以革除消費導向的經濟模式又能維繫目前所見的高度物質化社會嗎?歐洲人的決定,仍然左右世界的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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